“给我剃了!”
叶澜依一手撑着下巴,一手在黄花梨桌面上极不耐烦地屈指轮敲,整张脸皱在一起,连鼻子上都堆起竖纹,紧盯着卫临上唇新蓄的胡子,横竖看不出一个顺眼来。
“使不得也,”卫临两指按住胡梢护着,“皇上看了顺心着呢,他正到了看不得男人年轻又看不上女人老的年纪……不说他了,嗳,求你个事。”
勾她过来耳语一番,她转身进配殿,把那副改后的圆明园布防图抱出来,平铺在桌上,“喏。要这个干嘛?”
他大略誊一份下来,袖了,煞有介事吓唬她:“挖坑。”
叶澜依才不管那些,还是看他别扭,扑上去,两手并着指甲掐住他髭须一揪。
他假意挡了两下便随她去了,胡须和紫禁城都是非我所愿不得不留,但若能惹她气恼,那就值得多留一阵。
盛暑日,烈日炎炎,草木晒饱了日光,不声不响长疯了,墨绿横溢,大有凶煞之相。
“这图哪里来的?”
玉隐俯身,身影盖在图纸上,圆明园一瞬被她巨大的阴影所笼罩住,黑压压一片,只不过这影是太阳烘照出来的,并无实体,全然虚象,卫临也无心提醒她皇帝远非图上这一颗动弹不得的小点那么简单。
“微臣特地托人画的。”
“卫临,去年冬里你借看诊之便,为我游说兵丁,已然是倾力襄助,这又……”
他笑里隐隐有嗜杀之意:“历尽风波艰苦际,无愁应只为宾王。”看玉福晋不解,他又代为解之,“前朝姚广孝力劝成祖皇帝起兵靖难,成就帝业,微臣愿效姚少师之事。”
玉隐听后大悦。
他冷眼观照着玉福晋熊熊燃烧的野心,执杖烧荒,群山或明日化为灰烬都无所谓,谁输都好,叶澜依只要无妨,他也不妨。
皇帝与玉隐又大不同,老谋深算,他的疑心里寻不出半个信字:“你今日所禀,俱是实情?”
“微臣不敢妄言,眼下玉福晋除招揽亲兵之外,又勾连园中太监绘制了布防图,种种行迹,实可诛之。”
翡翠念珠一停,卫临随之屏住呼吸,可皇帝只说要他退下。
他泄气出殿,大惑不解,此时入府人赃俱获,皇帝迟迟不诛,他到底等什么?
从此每日一睁眼,都以为大事将成,等到阖眼,又总无事发生。
叶澜依倒是早习惯了久悬不决,有影儿却不到眼前的事可太多了,比起空耗在一个等字上,还不如做无事忙。
为抓停在树上的鸽子,叶澜依掖起裙角,挽两把袖子,端起架势嗖嗖爬上树,一伸手,鸽子懵然眨着小绿豆眼仰倒在她手中。她还不忘向树底亮个相,换来为哄她下树才稀稀拉拉响起的拍掌声。
一跳下来,不防把衣服扯个大口子,阿绿看了又气又笑:“要是让小艾看见,非跳起来骂你不可。”
叶澜依报以一笑,将字条交由阿绿,听其念来:“进保说紫禁城空荡荡的,一点意思也没,他一个人守在宫里老做噩梦。”
“叫他来他又不来,什么意思!”
阿绿捂嘴笑而不言,提笔回了四个字:爱来不来。
呈安此时望一眼远处:“迎喜回来了。”
迎喜面色极不好,说御前忽有传言,十七爷自西北归来,皇上将于今夜在桐花台设宴款待王爷,可皇上方才犯了急症,一时竟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。
“王爷已然到京?怎么现在才有消息……再有,我早上去请安还听见皇帝要召贞嫔伺候笔墨,这时又病重?”
“最怪就是这个,不论王爷进宫或是皇上病重,总也要人伺候啊,可谁都没见过王爷,九州清晏更是连太医也不召,凭空有这么个风声……谁吹起来的呢?”
一种很不妙的预感,干结在喉头,冷汗凝在她额侧,好久才凉飕飕溜下来。
她看向呈安,不等发话,呈安领会退下。
入夜点起灯来,她一手在烛火上绕来绕去,隔空拨弄火苗,独自发愣。
呈安回来复命,“明面上无人值守,暗里头人不少呢,往日我蹲守的点,尽被占去了。”
回想起八爷惨事,叶澜依深觉不妙,决心亲往桐花台探查。
“且慢。”阿绿拦下,“这恐怕是个局。宫里不过故布疑阵,浑水一潭,关隘在宫外。若当真要防,下钥戒严即可,这么内紧外松,似是期望宫里有人动作,往宫外传递消息,引得谁进宫来。”
“玉福晋?”
“请君入瓮。”
“唉!她性子比我还急,若是听见风言风语,轻举妄动,反不是害了王爷?”
叶澜依急得站不住脚,满院里转时,疾步如风,惊飞信鸽。
鸽子?
紫禁城中,进保尚在灯下批改阿绿先前交下的功课,伏案苦功之时,听得外头扑棱扑棱有翅膀的扇响。
开门,捉鸽,取信,出门。
浣衣局小太监被进保一句话叫出来,毕恭毕敬道:“您吩咐。”
“昨年死的瑛答应,是不是要你往外送过东西?”
以为是旧案翻起,小太监吓得一惊,把话全撂了。
进保点头,递过一打手帕:“你就照往常送去就是,紫禁城防卫空虚,又有我打过招呼,无人会拦,快去!”
布庄女儿一边骂一边开门,听不懂门外人碎言碎语啰嗦什么,接了东西,回头要给人找钱,抓着一把钱来,门口已空无一人。
她合上门,翻这几方帕子想着,虽俱是宫中手艺,何必这么急火火拿来卖,又连钱都不要?
正不得要领,指尖在一片柔凉中横遭一刺,抽出来看,竟是一张字条。
布庄女儿认字认不全,收到这夹在手帕里的字条,把字条邀功似的交给教她识字的女子。那人昏昏然的病容,看到新送的字条,忽然明亮起来,咧了个笑,说这上面是些浑话,做不得数,随手烧掉。
纸上所写“宫里传言不实,是为引福晋入宫,切勿妄动。”,就火化为乌有。
她又说要代替布庄女儿去送帕子,布庄女儿惧怕王府森严,不敢前去,正乐得有人替手。
女子敲响王府角门,禀明事由,入府。
她低声让应门的嬷嬷退下,独自一人在府中自在穿行,一下子找到阿晋,阿晋看她身影自暗处飘忽渐近,半惊半喜:
“采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