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蓝竖指往唇上一比,要他先别出声,拿出字条,说是宫里太监连夜传出来的。
字条上写:“宫禁已归熹贵妃掌握,宜速入宫相助。”
阿晋立刻要将此物呈给福晋,采蓝说:“快去快回,你交上字条后,随我走,府里呆不得。”
他点点头,火速找到福晋,将字条呈上。
“不错。看来宫中传言不虚,今夜就要变天了。”她心头明火骤盛,坐不住,拍案而起,“要变天了!”
筹谋许久,在此一役。她颈上伤痕随呼吸急促地起伏着。
“福晋……”
王府里的脚步声,逐渐急了起来,采蓝听得周遭暗涌,无声大笑起来,喉咙里喷出嘶嘶气音。
圆明园内,呈安咋舌一声,递过千里镜来:“娘娘你眼力好,也来看看,人是不是撤走了?”
叶澜依一看,气得没法,看来玉福晋还是上了钩,这些人自然也无需再守。
换了衣服潜出去,她打算着若运气好,能撞上她,运气再好点将之劝回,别让她连累王爷。
行至路中她还暗自思忖,就这么一个人也值得大费周章?
滴答。粘在草叶上的露珠受惊洒落。
她猛然顿住步子,按住心跳,屏息,清晰听见向她逐渐逼近的脚步声,细碎如微雨。
月光照出一队昏黑的人影,无声急速行进而来,为首正是钮祜禄玉隐。
“你……”叶澜依已全然被玉隐身后队列所惊住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玉隐脸色暗沉沉看不分明。
还不等叶澜依细问,冷森森寒光一闪,暗地里一柄剑直向胸膛刺来,她只来得及闪身,肩上炸起一痛,好似给银蛇咬了一口。
玉隐小声恨骂:“废物点心!留你这么几年,只开弓不放箭,末了还不是要我亲自动手,要你这贱骨头何用!死了干净!”
叶澜依的骨头不轻不贱,干脆一句不说,佯装中剑等死,心说:算我枉做好人。
等这一队人窸窸窣窣离去后,叶澜依伏在地上,转念又想,他们这样闯进来,圆明园门口或许洞开,我何不趁机溜出去。见此处距园门仅有一箭之地,她便捂着伤摇摇晃晃站起,走过去碰碰运气,说不定碰一条生路出来。
四面万籁无声,她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传得很远。
一到门前,果然空无一人,笑容才露一半,忽然暗地里刺出一句请安,她的笑容立即褪去。
夏刈现身,如同湖边漫步迎面一个虫团,或是傍晚归家时飞在屋檐上的蝙蝠,纵不沾身,离近了看也是恶心,他笑得邪性,“……宁嫔娘娘?”
希望落空,叶澜依大为光火,可还得找个说辞解释自己为何到此。
一耳光掴在夏刈脸上,她劈头喝断:“混账!你要谋反?钮祜禄玉隐都带兵杀到园子里了,你缩在这堵门?还不护驾!”
脸上被砸了这么一下,夏刈拼命眨眼撇去眼前金星,这下知道了她的厉害,什么疑心也没了,忙说娘娘息怒,一切尽在皇帝掌握之中,微臣这就去办。
说完,觉脸上湿冷,他一拈一闻,是血,又向底下人撒火:“传太医啊!”
“如今园子里只有卫太医在梧桐院……”
“叫过来!”
卫临赶到时,夏刈也已叫来一顶小轿候着,他上回便与卫临熟络,交代两句,便往九州清晏去。
叶澜依倚墙而坐,看他跪在面前,强装镇定,手却抖得解不开药箱搭扣,倒像是中剑的是他。趁人不觉,一手握住他肩,强要他抬头看来,二人对上眼睛:“别怕。这点伤可奈何不了我。”
他勉强定住神,先止了血,再扶她上轿。
起了轿,忽然园门大开,一大队护军营兵马齐步踏进来,一下一下踏得地颤,好似刀落砧板,胜负已分。
叶澜依斜倚轿上,有气无力地狞笑,“她死定了。”
回杏花春馆,重新仔细包扎过后,阿绿服侍她先睡下。
这一晚除了叶澜依勉强合过眼,旁人谁也没睡着,迎喜要找法子接进保入园,御前的事只有他能撬出来几句真的;呈安和粉彩怕暑热捂得伤口溃烂,一趟一趟往房里换着冰块;阿绿两眼肿成桃子,和卫临守在床前,二人面色比叶澜依更为苍白。
“是钮祜禄玉隐吗”阿绿眼神空洞。
“……”
“是甄嬛吗。”
“无论是谁,都已报应,姑娘不必悬心,请先歇下吧。”
他好说歹说劝着阿绿先眯一觉,免得她病倒或因冲动做下大事,阿绿退下。可粉彩换过冰块,还看到阿绿房里亮着灯。她并没有睡,往纸上写了几个字,来回试着能否拼成一句。
这一夜,叶澜依也睡不安稳,恍惚间身在草原,王爷茕茕孑立,用长相守吹一支牧曲,悠扬旷远,她随曲调将目光放远,掠过零星牛羊,放眼长天,忽然天尽头处起了风暴,滚滚云涛顷刻覆了半天,眼瞧要袭到眼前来,她要喊王爷当心,一急,惊醒了,耳边心里都咚咚直响,再一细听,原来不知何时下起雨来,风雨敲窗。
再一转头,又一惊:“你还没走?”
卫临半坐在床沿上,他看住叶澜依不让她翻身时压住伤口,又怕她出汗,一直拿扇给她送风,紧盯着熬了半夜。
“我这时候回去更添皇帝疑心吧。反正你挨了这一剑,他必视你为孤忠,横竖就说你罚我跪了一夜罢。”
“几时了?”
“寅时。再睡会吧。”
她又想起未尽的梦,不知何解,只觉着惶惶不安,此时雷响,她身子一缩,直钻进他怀里。
卫临身形一僵,叶澜依察觉,抬起手戳他额头。
“是不是又在想:‘此时我若应承,算不算趁虚而入?’”她点破,圈住他腰身,“瞧,你也没有那么实。”
终于,他的手缓缓落在她肩上。
如烟入抱,似影投怀。
叶澜依轻抚他的肩背,近乎发愿:“你说,十七爷肯定还没回来,是老货假借名目骗浣碧的,王爷一定还在归化城,对不对……”
卫临沉默,只是收紧手臂,二人瑟缩在一处,狼狈不为奸时只剩狼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