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,梧桐院来人请,说熹贵妃跌伤了腿,要你速速前往。”
“好,这就去。”
一进院子,看人人脸上都凝重得不敢有神情,知道是大事,垂头默行,进殿拜过,一抬眼,满屋子都是没见过面的生人,说是服侍实为监视,局面直转而下。
甄嬛好像将要暗死屠门的待宰羔羊,一声不叫。
众人目光如针,密密麻麻挑着他走向床帏前,隔帐诊脉,他不可亲视贵妃伤口,由宫女口述,说贵妃今夜往桐花台赴宴,宴罢下阶时不慎跌落,现今瘀血已涸,红肿褪减而淤青尤甚,他听后一时不敢决断。
不对,全不对。
这绝不是今日所伤。
桐花台夜宴……真是在今晚,而非昨夜吗?
他暗一咬牙,这不祥之问闪电一般将整件事全数穿透。
皇帝早先按兵不动,不是等玉隐,他是在等王爷回京,待其到京述职后,再命熹贵妃设宴杀之。皇帝实在是到了疑心皇位不稳的年纪,若不将他眼中尚有一争之力的兄弟杀净,恐怕夜夜于心不安。玉隐谋逆可算是给了他动手之机,虽说就地正法亦可,但十七爷若死在外头,不见尸首,皇帝恐怕依旧夜不安枕。
至于甄嬛……自她赴宴,应当就明了王爷已是百身莫赎,好歹救下玉隐,欲作苦肉计用腿伤召卫临来递送消息,不想竟会被生晾住整整一天。
现肯医治,怕是木已成舟。
“卫大人?”嬷嬷不满他跑神。
“微臣……是在思量如何用药,此症甚重,需静养三月,缓缓治来方不留遗患。”
“那请大人先开一副药给娘娘压压痛吧。”
探出口风,他心里稍微有底,至少还有的治,若其一听尚需三月便直说“不必了”,那就是皇帝铁了心要做孤家寡人。
才歇一口气,外头一叠声进来,说宁嫔在罩门前被剑刺伤,要他快去。
帐里甄嬛一听是剑伤,撑不住气倒吸一口,又勉强压住哭声。
卫临解围:“此伤实在痛极,先按这幅方子将药煎来给娘娘服下。”
一到罩门,见叶澜依流了一臂的血,他方觉出疼来。
思至此处,又将怀中人抱紧一分。
“他在这做什么!”忽有一声从门口响来,仿佛天上掉了颗雷,立即将二人劈开。
进保冒雨前来,一进门,见此情景,好悬没气噎死。
“治伤!娘娘肩上着了一剑,若不是卫大人,还不定怎么着呢。你别喊,再把粘杆处招来。”阿绿肿着眼睛出来,打他一下,“说你的事。”
进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带来他打听的消息:皇帝的病是子虚乌有,王爷昨夜在桐花台现身,今日尚无人见过。
“十七爷现在何处?”叶澜依急问。
“嘶……这个真是一点也打听不到。”
“那皇帝为何忽然发难?”
“似乎是察觉玉福晋有异心,意图一网打尽。”
叶澜依想起卫临找自己要的地图,看卫临一眼,后者心虚,兀自垂首不语。
屏退众人,叶澜依嫌他呆立不语,伸手要牵,他反径直跪下去。
“起来!”叶澜依掀了他一脚,“你怕我会怪你?玉隐心比天高,皇帝疑神疑鬼,哪个不比你该死,再说,你先下手为强又不算错,今日你也看见了,玉福晋一步登天,整个春禧殿恐怕都留不下一个活口,我早把她得罪死了。”
叶澜依搀他起身,又说:“等也是白等。你若是心不安,就替我去打听王爷,若他被囚在某处,你有余力便照应一把……”说到这里忽然哽住,骗自己很难。
“……是。”
雨势渐大,雷鸣中传来草木摧折之声,更不知多少零落。
天亮后,钮祜禄玉隐消失了。
如一滴血消失在一片湖水中,血腥隐隐,淡似噩梦一场,了无痕迹,却使人整夜不能合眼,妄图在一片灰黑中盯出一道白影来,往后生活如饮一杯掺了血的白水,透明无物却越来越腥,血气逐渐从喉咙深处反上来,如食人后漱口。
王爷与福晋接连遭难,甄嬛不免心灰。一日一日唯佛珠声不断。
皇帝并不来看她,人一老,风月皆寒。
这日卫临忽传来传话,称熹贵妃伤重不治,梦呓念着皇上,皇帝听后虽不言,稍晚却状似无意悄然漫步至梧桐院。
此地寥落凄清,竟无丝毫暑意,冰窟一般。行至床前,甄嬛勉力支起身子,青丝沉在肩上,病容消瘦,恰似昙花不堪夜重,芳华刹那。她柔声道:“四郎怎么这时候来了,若耽搁了明日上朝可怎么好?臣妾并无大碍,辛苦挂念。”
一叹一劝,皆如纯元当年。
嗟万事难忘,惟是轻别。
“卫临!”
“臣在。”
皇帝恨骂了卫临一通,斥他医治不力,卫临也不提皇帝当时延误伤情之事,只说微臣知罪必将尽心照料。
退下时卫临暗想,祖父也是这样被劈头盖脸一顿,才下定决心“此地断不可留,此君断不可效”吗?
甄嬛俯身榻上,凄凉思起,纯元救得了宜修,我的妹妹,如今又在何处呢?
慎刑司内,钮祜禄玉隐已经放不出多少血了。
她蹲在牢中,瞪着墙壁,像怒视着多少年来催压着她的命,她看不透这命。
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。
何至于一败涂地。
石墙依旧无声,既不歪斜,也不崩塌,等她拿头来撞。
咔哒咔哒钥匙碰锁,夏刈出去接旨,明日押犯人浣碧面君。
“可算审到头了,夏总管辛苦,可得歇息歇息。”
“哼。卫院使新送来的药酒,倒是管用,再去请两瓶来。”
浣碧一怔,大笑,凄绝如划铁。
是了,是了!
他一早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