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吗?”楚弦忽然问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问题却很突兀。
高悬明侧头看他,只见楚弦也正望着他,纯黑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。
高悬明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害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那你呢?你好像从来没有怕过,不论是现在还是……”以前。
楚弦移开视线,不与他对视,淡淡地说:“忘了。”
高悬明沉默片刻,抬起还渗着血珠的手指,似乎想碰一下楚弦的手臂,但最终只是蜷缩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“接下来六天,我会看着其他人。”楚弦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感,“你专心应付仪式就好。”
“……那就交给你了。”高悬明沉吟后微微颔首。
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截,灰白色的香灰轻轻掉落。
第一天的仪式是结束了,但“七日祭”的漫长倒计时才刚刚开始。
高悬明完成仪式后,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,光瘿的刺痒、精神的高度紧绷、以及失血和制作纸人消耗的体力,都让他急需休息。
他躺上床闭上眼,强迫自己尽快入睡以恢复精力,他知道,接下来的六天只会更艰难。
楚弦却毫无睡意。
他走到破旧的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窗外,鸣泉村沉浸在一片比夜色更浓的黑暗里。没有星月,只有远处偶尔有几点如鬼火般的微弱灯火闪过。
他的目光投向老爷庙正殿的方向。白天的疑问再次浮上了心头。
——神像去哪儿了?
“老爷夜巡”发生在夜晚,而纸老爷白天并不在庙中。
那么夜晚呢?它会不会回到老爷庙里?或者再次开始“巡夜”?
他想亲眼验证一下。
于是,他就在窗边那张咯吱作响的破木椅上坐了下来,面朝窗外,双目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黑暗中的小院落、正殿的剪影,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轮廓。
夜风穿过缝隙,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
大家都聚在老爷庙里,守夜的玩家换了一班,见他枯坐窗前,也不敢打扰。
楚弦向来很有耐心,他像一尊石像,几乎完全融入了窗边的阴影,只有那双眼睛,在偶尔掠过的、不知来源的微光反射下,亮得慑人。
他等待着庙中可能出现的异动,等待着“老爷夜巡”的迹象,或者任何能解开谜团的线索。
然而,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,并非是来自老爷庙方向的动静。
午夜时分,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院中。
楚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修长高挑的身形,时尚张扬的皮衣——正是上个副本《鲛人大桥》中,那个被怨灵附身后又被血珊瑚杀死的玩家,阮琉!
她明明已经死了啊!
楚弦亲眼看到她的身体被血珊瑚刺穿,倒在瓢泼大雨中,那是副本里标准且无可挽回的死亡!
可她现在,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鸣泉村的夜色里。
……不,或许不能称之为“活生生”。
楚弦眯起眼睛,远超常人的五感被他提升到极限。
巷口的阮琉身影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,行走时几乎没有脚步声,动作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滞涩感,仿佛提线木偶。
她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,径直走向了停在了楚弦他们这间厢房的隔壁,也就是另一间被分配给几个女玩家暂住的屋门前。
她没有敲门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大约过了十几秒,那扇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,一张脸探了出来。
是李招娣,那个看起来怯懦内向、存在感一直不高的女玩家。
李招娣看到门外的阮琉后,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,反而像是松了口气。
她迅速左右张望了一下,然后压低声音,快速说了几句话。
距离稍远,又是压低了声音,普通人绝不可能听清,但楚弦的听觉还是让他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词句:
“……多谢……这次……帮了大忙……”是李招娣的声音,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阮琉似乎摇了摇头,她的声音更飘忽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耳边低语:“……不是我……想帮……”
她的状态不对劲!楚弦屏息凝神。
阮琉顿了顿,继续用那种轻飘飘的声音道:“……是……听命行事……”
听命行事?听谁的命?
李招娣似乎还想再问什么,但阮琉已经退后一步,身形开始变得更加模糊、透明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李招娣,然后转身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李招娣又在门口站了几秒,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,有庆幸,有后怕,还有一丝更深的决然。
很快,她也迅速关上了厢房的门。
屋外重归死寂,窗内,楚弦缓缓坐直了身体。
阮琉……复活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