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悄无声息，还是在两位修者没察觉的时候，嘶，山行轻咬着舌尖，心想，自己运气不会这么背吧？

他底气不足，声音发飘：“大人，你还记得我们初相识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
林疏的笑声从背后传来，轻轻一声，却撩人：“当然，我们初见…………不正是在灵息村吗？”

“这样啊？我们因何结缘来着？”

“结缘嘛，你当时扬言要杀魔尊，我——”林疏诡异顿住一瞬，接着如常道，“我不就是魔尊咯。”

山行走在前，脚步未停，耳朵听着林疏的话，眼观前路，总感觉地势变了似的。

这竹子怎么长得这样繁。

这个念头一隐，山行觉得自己脑子懵了一瞬，摇了摇头，企图把浆糊似的脑子摇匀。

他忆起林疏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，不满伴着委屈，苦着脸：“大人，不是说好不提这一茬嘛，怎么又开始翻我的旧账。”

林疏在身后低笑两声，不再言语。

山行走着，方向和上山的目的一同迷失了，他满脸不解：“大人，咱们上山做什么来了？”

很快，他不需要林疏的回答，便再次自洽起来，接着这条没有尽头的路往前。

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诘问林疏：“我找不到路了，大人，这么大的山，这么密的林子，你就这么看着我乱闯吗，怎么能对我的困难视而不见呢？

“你不肯帮我。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兜兜转转，奔波于找吃人的妖，你半点也不心疼？我被人下药从村中带去上山，遇上白虎差点没命，你是不是也无所谓？我不能引你出手，我只配在你眼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吗？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重要？我的想法不重要，我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受到的也不重要，只有你觉得对我重要的，在你眼里才真是重要？”

山行颠三倒四，已说不清在山君事件上有多少委屈成了怨。

他说不清怨林疏什么：“你不阻止我进村子，不阻止我收妖，可你也不帮我救下村民，不帮我收伏虎妖。你不知道我差点死在山上，你不在意我的死活，你更不在意的是村民的命——哪怕你知道我就是在意这些东西。

“说到底，你就是不在意我。你蔑视我，轻视我，最后把我看成一粒浮尘。你的眼里没有我，你的眼里看不见我。哪怕我就站在你眼前，就与你并肩而立，你也——看不见我。”

说着，山行蓦然转身，脚下踉跄，摇晃扶着一颗翠竹，和林疏隔着朦胧的距离，他果断去追。

他想林疏看见他。

脚步和语速一样快，山行身形灵活，“平日里，你也觉得我没有常识是不是？该听的课与长老讲学都不专注，基本常识都不了解，常闹出笑话让你没面子、让你鄙夷我，是不是？其实你也在心里跟着他们偷偷觉得我无用吧，也嘲弄过我那点浅薄得一眼能看穿的底蕴吧，你瞧不起我是不是？

“因为你聪明、有天资，因为你天赋卓绝还刻苦，因为你触类旁通还博学……你样样都比我强，更是比我早生两百年，我样样追不上你，也追不上两百年光阴，所以你方方面面都瞧不上我……情有可原。”

深一脚浅一脚，山行眼前迷蒙，迈步更是艰难，可林疏在前头，山行不得不追。

“是了，我就是这么一个人。”

“我有多聒噪，我自己知道，追在你身边让你多烦，我也知道。我爱管闲事、爱胡侃，说话做事与常人有异…………”他追不上林疏，倚在一棵竹子上，直压得绿杆弯了过去。

朝着前方那个朦胧的白影，山行无力伸手：“你跑什么、跑什么？不是你拿着粽子一定要和我同行的时候了？不是你威逼利诱要还因果、不准我一个人走的时候了？”

“果然……”山行无力撑着自己的膝盖，喃喃，“人还是要有利用价值才行。”

“呵。我们遇见小花之后，你送了粽子入轮回之后，明明是你先跟我告的白，是你先跟我说对我心动！不然我怎么会、怎么会，会…………”

山行摸上痛得愈发尖锐的太阳穴。

他拿指尖轻轻摁着，不顶用，痛得像有人抓着他的脑子一凿一凿雕花，雕完拧巴拧巴，最后揉成麻花状反复摔打。

痛让山行本不灵光的脑子雪上加霜，更不好使。

他忘记了自己上一句在说什么，只觉一股莫名的火从疼痛最剧烈的脑中蔓延开，让他满腔怒火，全是对林疏的不满。

那些不满从山行脑子里过了一圈，从嘴里流出，尽是些抱怨的酸话。

山行七分不受控，三分随波逐流，他尝试瞪着不甚清明的眼，却只听见无穷尽的苦水，“遇见山神时，我说他们祭祀邪神时，你不管我。你就看着我莽撞乱闯，半点不劝阻。”

他已经把当初林疏那句“此地并无血腥之气”的判断抛之脑后，压根不记得被阻拦过。

“你只关心我师父，关心你小师妹。是了，金童玉女、一对璧人，你们当初可是同门，亲密友爱。我一报师承你便换了脸色，一知我与师父的关系便改了态度，既是这样，你何不追着我师父去，留我在身边做什么呢。”

山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，只依稀感觉到，随着这些话说出口，自己的腿渐渐软了，慢慢坐在地上，背倚着不知何物。

“你见我，毫无感情，与我同行也是因为你侄子，你是信因果、受制约的人，你是知恩图报的人，你我之间靠这个结缘，你跟我之间唯有这么点缘…………”

山行渐渐闭上了眼，声音低得没人听见：“我若杀了魔尊，扬名立万，可同行否？”

日日同行，可眼中有我？

日日见我，可心中有我？

爱而不见，搔首踟蹰，朝夕相对，可求一顾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