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盎然,绿意融融。
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,将山野顶起一个小包,仿佛随时能破土而出,却不知被什么压制,一直按耐。
山行的一只手正在其上。
生长被阻,土下之物该换思维,从纵向努力改为横向,广铺出去,从外一圈一圈向内行进,预备吞噬山行。
“……你何时才能少给我添麻烦?”
山行在昏迷中,睫毛仍颤了颤——这是林疏的声音。
是在说我吗,他想,这话是对我说的?
可除了师父,我还会给谁惹麻烦呢?听他的语气,仿佛我常不省心一样,记忆中……真有这样一个常被我叨扰的人吗?
声音好熟悉。
…………
山行挣扎着“醒了”,仍置身在他昏睡之前的密林,侧躺于土上,位置没变动半分,入目满是土沙,他却无半点到此地的印象,诧异不已。
我怎么在这??
我不是被师父赶下山历练捉妖吗,怎么会御剑到地上躺下了?这次的目的地是哪来着?
山行满腹疑惑,撑着坐起,摸向腰上通讯玉玦。
只来得及匆匆一眼,瞧见自身位置与求援位置重合,便听得脚步悠悠,有人踏尘泥而来。
顾不得尚昏沉的脑袋,山行忙从地上爬起,一边熟练露出一个友好的笑,一边啪啪拍打身上秽土。
月白色影影绰绰晃动,在一株又一株浓密的绿竹遮挡下,总看不真切,山行好不容易转着头把衣物弄得还算体面,这才分过心去唤一声:“道友?”
那道友隔着翠帘,给山行补了一道清洁咒术。
山行一愣,想起自己刚才拍了好一会的衣裳,尴尬地笑笑:“多谢道友。我平日喜欢玩水,少用这咒,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来,有劳了。”
对方并不接话,脚步未停,月白离山行愈晃愈近。
一时间,场面只有这人穿行而带起的枝桠簌簌声。
对方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,可清洁咒应该算是在表达友好?山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,等着此人拨开重叠的绿丛。
算了,等等就等等吧。
山行想,万一人家不是故意不理他,而是个哑巴呢,倒也可怜。
这念头刚升起,那人终于从最后一根枝桠后露面,那张脸真真是……说不出道不明,只让人看了霎时就能明白此人为何身着月白——婵娟当世。
山行呼吸停滞一瞬,看呆了。
下一瞬,对方一掀眼皮,评价道:“像鬼。”
配上对方目光所示,此句指向性不可谓不明显。
“什么?!”第一句话就是莫名恶评,山行瞬间被点燃,情绪激动起来,恨不能从原地跳起来强调自己这张脸:“你看着我这张帅脸再说一次。”
“剑修?”来人问。
“什…………”山行蹙眉,从见到此人起,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,仿佛这一切都是亲历,这个人正是本人。
可若是从前见过,第一面便能定住山行的脸,他有生之年都忘不了才对。
“我们是不是上辈子的缘分?”山行只被阴影笼罩一瞬,便笑嘻嘻的,“我怎么瞧着道友似曾相识呢。”
来人并不理会山行的不知是搭讪还是骚扰,只朝着他腰侧一垂眸:“器修?”
器修?什么器修?
山行都忘了自己腰间有什么,顺着去瞧,看见一只竹筒,不知何时挂上的,他竟无察觉。
这竹筒竟还是个法器。
上面的符文熟悉,是他师父改良后教给他的,与书本内容有异,独树一帜,像个独门标志。
再看弯曲的弧度、拖长尾的画就习惯,山行肯定这东西出自他手。他微微动着手指,上面竟无伤口。
符文上的血,是谁的?
疑窦丛生,山行呼吸都紧张地放缓了,再顾不上来者的漂亮脸,越看越觉出几分危险,飞剑口诀一触即发。
这厢他戒备,那厢来者闲适。
来者一把夺去竹筒,身法漂亮,快得山行反应不及,失了强硬反抗的心思,欲顺其自然,待对方反应。
“学得还挺杂。”音色如泉韵。
听得山行那颗心开始不安分,红了脸:“怎么突然夸我。”
美人像是和他沟通不了似的,山行的话一句不答,问什么一律不理会,自顾自又说:“这小孩算是我侄子,你救了他,我承你这份情。”
……不是外甥吗?
山行一恍惚,根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直觉,问:“姐姐的儿子,难道不是外甥吗?怎么会是侄子。”
好在这无厘头的话一下便过去,山行很快“想起”村庄惨况,心里一沉:“节哀。我刚将他们收敛安葬,带你过去祭拜一下吧?”
他抬起头准备领路,一看周围,瞬间茫然。
他将逝者葬在哪儿了?
很快,他又自洽起来,明明站在原地一动未动,只一个抬头低头的工夫,山行却说:“村庄里我只赶得及救下你外甥的魂,剩下的人……是我来晚了,但你放心——”
“才疏学浅。”对方冷冷道。
“……什么?”
此人再度重复:“才疏学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