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行咽下一腔委屈，不欲与逝者家属争辩，只是再看对方时，却觉得对方少了一层柔华，锐利昂扬，不似初见。

顾念此人心情，他安慰道：“你放心，你家人肯定能投胎个好人家，我可是念了三遍——不对，只用念两遍了…………”

可师父说要念三遍。

——念三遍的时候你多大？

——你如今……还当自己七八岁吗？

谁？这话是谁说的。

山行站立不稳，险些脚下一滑，被人扶住了，来人一阵竹香味，飘到山行鼻尖，令人不适。

他总感觉这人不该是这个味道的。

不对，他怎么知道人家是什么味道，他又没尝过。

他没尝过吗？

山行挣扎起来，来人握着他手臂的力气更大了，像要制住他一样，偏偏山行手软脚软、头晕恶心，还真摆脱不开。

对方问他：“你下山为的是什么，还记得吗？”

山行总觉得，对方说这话时恶狠狠的，一定要逼他想起什么似的。

“扶危救困！”山行肯定地说。

“你不想扬名立万了！？”

不是错觉，山行想，此人真的很激动、很凶恶。

受制于人，他只能顺着说：“想，我要扬名立万的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，山行感觉浑身的不适都少了几分，力气回流些许，那种想起什么的朦胧感淡去，该想起的东西好像离他愈发远，他甚至都快忘记自己该想起什么了。

身体恢复，山行精神警觉。

他突然意识到，对方诱导他在说某些话，可那些话绝不能随便说出口。

对方又在套他的话：“当今天下，最出名的莫过于你师父和魔尊，你若要扬名，杀了他，即可名垂青史。”

山行双眼紧闭，一言不发，打定主意不受他影响。

此人锲而不舍，又道：“魔尊林疏，你难道不想杀他吗？”

山行忍无可忍，抽出离火。

魔尊如何他管不着，可对方口里的林疏，山行不能容许如此随口亵渎——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名姓对应的何人。

他剑锋直指，却瞧不见对方半点惊慌，只听此人道：“对，就是这样。”

这人抬手往衣襟去，就要扯开些许，“你想杀我……”

山行厉声问：“你到底要干什么！？”

他两步并一步，往斜后方——那个他拖延时间才排查出的阵眼——去，一剑插//入土下，大喝一声，灵力大盛，破了此困阵。

灵力与阵法碰撞，所生光团一时亮极，山行半个身子隐匿光中：“别学别人，怪恶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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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晃神，又是熟悉的泥土，又是熟悉的倒地姿势。

山行已失了去摸玉玦确认任务的心。

听见来人脚步，枝叶沙沙，山行头也没抬，自顾自站起身，用了一个清洁咒。

脚步声渐渐重叠，一前一后。

山行惊异，还来？一个不知名妖就够他受了，又来一个。第一次下山历练就遇到这等诡事，他还要不要活着回去了。

身后那妖先抵达他身边。

“嘘，别出声，要不要看戏？”

山行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。这口气，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俩是一伙的呢。

山行颇为嫌弃：“谁要和你狼狈为奸。”

此人欲说些什么，又被山行打断：“还有，你不长这样吧？这张脸又是谁的……”

思及方才破阵前这人的最后一句话，山行揣测：“魔尊林疏？”

这人抿唇微微一笑，不见露齿，笑得颇含羞带怯，实乃装模作样之典范，卖弄做作之首席。

“所以你唔唔唔——”山行后半句被截住，半个字也说不出了。

他还在疑惑这妖怎么说翻脸就翻脸，阴晴不定的，后脚便看见真正的林疏款款而来。

若不是嘴被堵上，山行定要朝着身边这个呸一口，你个冒牌货，假冒伪劣，本尊一来高下立见了吧！

水潭就水潭，纵映出一轮皓月，亦是幻影，还真当自己从地及天，彻底成了另一物吗？

冒牌货从后方贴上他耳畔，呼吸泛着潮，凝露般黏腻在耳根，山行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，不能躲闪，恶心得夸张直呕。

始作俑者仿佛毫无所觉，问他：“要不要听一听……这位如何评价你？”

“唔唔唔唔？”什么评价？

冒牌货用着林疏的好嗓子，轻笑一声，“哎呀，忘记你什么也没记住了。”

语气亲亲热热，好像他们很熟似的。

“我这个阵嘛，就是激起人心中不满，稍微放大矛盾，让大家把实话都说出来。你此前与这位……”他下巴往林疏出现的方向一扬，“表面上关系融洽和美，谁又能保证心里无龃龉呢？”

锐器抵在山行腰间，他灿烂笑着：“听不听，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