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川响用虚心求教的语气发问了：“冒昧了，请问你谁？”

“……”屏幕上的声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，很可能是被这不知死活的阶下囚气得够呛，但此时对他一个实验体自报家门无疑是自降身价，便无视了他，将矛头转向白兰地：“你的方法还是太温和了，你应该把他当成‘人类’来看。人会害怕、屈服，在足够压力下给出我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
隔壁白兰地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，带着被冒犯的不悦：“正因为他是人，所以大脑状态才会被压力显著干扰。我们需要的是清晰的信号，而不是恐惧催化下的噪声混合物，如果你想拿他当审讯对象来练手，那是浪费资源。”

他很想插一句：两位，既然都在探讨人性了，难道你们的课题里就没有“把我当个人然后直接放我走”这个选项吗？

那屏幕又转向他：“你不配合，接下来会吃很多苦头。这层利害关系，你已经知道了，对吧？不回答？也很好。”

研究员推着一个小型托盘走进来，上面放着一支封好的注射器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白兰地问。

“朗姆大人指定的辅助药剂。”研究员低声说：“编号R-Delta-3，短效增强感知输入与神经反应敏感度，用于接口刺激测试。说明上写明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。”

白兰地说：“我没有批准使用。”

朗姆的声波图形起伏得很平稳：“现在批准了。”

“如果药剂影响他的脑电基线，今晚所有数据都要重做。”白兰地没有退让。

“那就重做，我来负责。”朗姆说：“我不缺死亡样本，缺的是能让我相信B线值得继续投入的人。一支药剂换一个更直观的答案，难道不公平吗，白兰地？”

“……我会按最低有效剂量给。如果目标出现严重抽搐、意识解离或脑电失控，测试必须立刻中止。他是目前唯一的高活性‘接口’样本，其研究价值远高于单次测试结果。”

朗姆不以为意地回答：“可以。”

飞川响下意识想往后缩，他紧盯着针尖再次扎进皮肤——感觉像在自虐，他可以不看，他又必须看。他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注入自己体内，记住这一刻的感受，哪怕只有痛苦和恐惧。如果连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，那他就真的只是一件任人摆布的物件了。

金属针尖刺入皮肉，推杆缓慢压下。一阵细微的热意从右臂沿着血管往上爬，像有一条极细的火线钻进身体深处，滋滋地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。几秒后，世界开始变得过分清晰。

清晰到恐怖。

他听见输液滴落的声音，液体在塑料管壁内被重力拉长、落下、撞进下方液面的细小震荡；监护仪内风扇转速不均匀……

他闻到血，已经被消毒液覆盖了一部分，却仍然从敷料边缘慢慢渗出一点铁锈味；第二死亡样本残响里带来的潮湿恐惧，明明亡魂没有实体；白兰地身上极淡的消毒水、纸张和某种冷淡香气……研究所墙体里长期运行的机器热味。

他甚至感觉到空气。

空气从通风口进入房间，绕过移动终端边缘，贴着他裸露的颈侧掠过去，带起每一根汗毛的细微颤动。左肩的疼痛也被放大了。它忽然有了层次：撕裂的皮肉、深处组织的肿胀、固定带压迫皮肤的摩擦、心跳一次次把血液推到伤口边缘时的搏动。

【五感发达】（被迫：大成功）——恭喜。世界向你打开了全部音量。每一滴液体、每一束光、每一粒灰尘、每一根神经都在争先恐后地向你证明自己存在。你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——你再也无法关闭它们。

他试图闭上眼睛躲避这些感官洪流，但眼皮内侧的暗影里也充满了噪点—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运行，能感觉到眼球在压力下被心跳节律推挤：“……”

“目标感知反应出现显著增强。脑电波峰值急速上升，但尚未越过失控红线。呼吸频率加快，心率上升至160。”研究员紧盯着屏幕，快速汇报道。

屏幕上，朗姆的声波图形重新开始满意地跳动起来：“很好。药效起作用了。那么，让我们进入正题……”

但紧接着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

【亡魂来电】——“好痛……好冷……针……扎进来了……妈妈……”

【亡魂来电】——“为什么……是我……我没有……签字……骗……”

【亡魂来电】——“光……好亮……看不见了……谁在……说话……”

【亡魂来电】——“放我出去……放我出去……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——”

【亡魂来电】——“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救救我——”

【亡魂来电】——“告诉……我女儿……柜子……第三本……”

【亡魂来电】——“你们不得好死……组织……会……”

喊叫、求救、哭泣、诅咒。恐惧、疼痛、绝望、愤怒……

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，那些被签下的名字，那些被未经同意就取走的生命。

“……好吵啊。”飞川响听见「自己」的声音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