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试试看。”他回答。
灰原哀沉默了更长的时间，她偏头看向窗外，几只鸟雀正在枝头上跳跃：“……你为什么坚持要这样做呢？”
“因为我觉得靠自己解决我的问题姑且还是有希望的，”飞川响回答，“而且呢、我觉得工藤新一是天才，宫野志保是天才，泽田弘树是天才，阿笠博士也是天才……有这么多天才帮忙，最终目标肯定会完成的。”
“……”灰原哀伸出手，摊开掌心，“我希望它真的能帮到你，不要让我有朝一日因为把它给了你而后悔，飞川响。”
“绝对不会！”他并拢三指贴到太阳穴附近做了个“保证”的手势，接过水杯，把药片吞了下去。
药片很小，滑过食道时几乎没什么感觉。
他将水杯递还给灰原哀，重新躺好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自己更舒服些，闭上眼睛。
“我会在这里监测。”灰原哀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，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：“如果出现异常生理指征，我会立刻采取干预措施。现在、放松，尽量让思绪自然流动，不要抗拒睡意。”
飞川响“嗯”了一声。
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，以及透过眼皮能感觉到的、室内明亮的光感。
一种奇异的暖意从胃部那个微小的落点开始，缓慢且不容抗拒地弥漫开来……柔软的重力温柔地拖拽着他的意识边缘，向某个更深更暗更温暖的地方沉去。
眼前的黑暗不再是闭上眼睛后的纯黑，而是开始旋转，泛起细微的、彩色的涟漪，像水面上浮动的油彩。声音变得模糊，窗外的鸟鸣、他自己的心跳声，都仿佛被拉长扭曲，成了遥远背景里意义不明的低语。
【内陆帝国】——睡吧。门在梦里打开。
他向下坠去。
冷白色的长条灯依次亮起，照出一间巨大到荒诞的工作间。比起机械工坊这里更像手术室，干净得毫无人气，墙边排列着无数透明箱体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工作间。”
飞川响抬起头。
年轻人独自坐在二层金属平台的栏杆上，袖口挽到手肘；「他」碎发凌乱，过长的部分用一根螺丝刀别在脑后，其他多余的部分则乱七八糟地别着几个一字夹，腰侧垂着一条半旧的工具带，双手指尖沾满银色细粉。
最吸引飞川响注意力的是对方脸上那只遮住了小半张脸的黑色眼罩，从额头斜覆至颧骨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右眼。露出的左眼正带着一种混合了审视与漫不经心的神色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想要借走什么样的工具？”那个人问。
飞川响仰头看着他：“你是【能工巧匠】？”
“你也可以叫我「猫箱」。”对方从栏杆上一跃而下，落地时没有声音：“不过名字只是标签。
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，那些银色细粉簌簌落下几粒，在光洁的地面上滚动，随即消失不见。
”你如果喜欢，也可以叫我‘把自己装进箱子里以便别人不必面对全部结论的飞川响’。”
“这个名字太长了。”
“所以叫我「猫箱」。”自称「猫箱」的人走向最近的工作台，那是一个巨大、厚重、布满各种划痕和不明污渍的金属台面。“Schr??dinger's cat box——打开前，谁也不知道里面是活的、死的，还是某种更麻烦的第三种状态。所以……你是想打开箱子，还是想让它永远别被打开？”
“有没有第三种选项？”飞川响跟在「他」身后，发觉自己的脚步声是这个空间里唯一不协调的声音。
“当然有。把箱子改装成可以从里面上锁、从外面紧急拆开的型号。”
“……听起来像你会做的事。”
“我什么都做。”「猫箱」转身背对着他，开始摆弄工作台上散乱的东西——许多光怪陆离、难以名状的物体碎片，有些像机械或生物组织，有些则纯粹是流动的光或凝固的阴影：“只要材料足够，价码清楚。”
他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一团缠绕的、仿佛拥有生命的银色丝线，指尖的银粉与之接触，发出细微的、如同静电般的噼啪声。
工作台上方悬浮着许多“图纸”。那些“图纸”没有固定的形态和材质，视线落上去时，图样便会自己改变。
“所以我能从你这里借到什么样的工具呢？”
“修复必须先有基准，但人的同一性从来没有出厂设置。你想把自己还原到哪一版？”
“……其实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我都没发现，原来我只是对‘现在的自己’不满意。”
“那你的答案呢？”
“我的答案很简单……被观测。”
“被谁？”
“被足够重要的人。”「他」用沾着银粉的食指指尖，轻轻点了点自己那被黑色眼罩覆盖的右眼位置：“*我*是谁并不只由*我*自己决定，也由那些*看得见*我的人决定。一个完全不被任何人观测的*我*，可以在箱子里分裂、演化出一千种可能的形态，每一个都*真实*；可只要有人打开箱子说——喂，你这家伙又在干什么蠢事——我就被迫、也乐于坍缩回被*看到*的那一种。”
飞川响沉默片刻，因这语气的熟悉而问道：“你认识松田阵平？”
“唉、”「猫箱」叹息道，“活着，非常吵，肺活量优秀，骂人时尤其持久，拆我工作间门锁时毫无礼貌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”飞川响问，“我十分好奇，你怎么也会想要「还原」呢？”
——他都没见过活着的松田阵平！
【内陆帝国】——原本挠动箱壁的猫爪声消失了。
「猫箱」没回答、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黑色眼罩的下缘向上掀去。
雾雨迷蒙的森林。
并非预想中的伤疤空洞，那是一只完好的眼睛。冷调的蓝绿浓郁得化不开——
凫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