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漫长江水面,此时夜沉如墨。几艘奢华画舫悄然穿行于茫茫水雾之间,在月色与夜色之中幽幽航行。
远看画舫灯火微弱,在黑夜之中若隐若现。
江风徐徐,偶尔顺着风声将船上的奢靡之声带到岸边。但很快又隐于两岸的群山苍翠之中,归于寂静,仿若从无有过一般。
一艘画舫的二楼内。
段扶安刚刚安抚好秋蓉的情绪。
得知段扶安还要去三楼看看这船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,秋蓉心中不免生出了担心。
明白段扶安是想救她们所有人,秋蓉纵然心中害怕。可不知为何,对上段扶安的眼神时,反而莫名其妙多了几分底气。
“船中女子皆以秋日花卉为名,若有人问起姐姐的名讳……姐姐随意胡诌一个就可。这里的人虽然不记得我们的长相,但是行事上还是得小心为上。”
从那扇刻着木芙蓉的房门出来时,段扶安特意换了一件秋蓉的浅黄色裙子。头发散下来在秋蓉的帮助下才勉强半挽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,用一支桂花小钗固定。
四周的房间里仍旧有不少声音从里面传来,扰乱途经之人的心神。
秋蓉只是这个秘密当中最不起眼的一环,所知甚少。
只知道像秋蓉这样被困在这几艘船里的女子不少,而每次上船的人非富即贵。甚至为了满足某些客人的特殊癖好,就连伺候的哑奴都是挑选面容俊秀,身材清瘦的少年。
一楼是舵手等人活动的区域,底下一层则专门关押一些犯了错的人。
二楼则是她们这些女子的房间,三楼才是那些达官显贵歌舞玩乐的地方。至于最上面的四层……秋蓉就不知道了。
船中像她这样的姑娘,一般只能在二楼和三楼活动。
哑奴平日里休息的时间和那些厨子一样在一楼,平时要负责二三四楼的传唤工作。反而能在一二三四层都走动,但他们也没办法离开船。
每次船靠岸休整时,只有一楼的厨子、舵手他们才能下船,但他们却不能来到一楼以外的地方。
这所谓的“赏芳园”估计就是楚继祖用来讨好那些达官贵人,顺便趁机敛财的手段了。
就这样环环相扣,将船上的人都定死了。
秋蓉是两年前被骗到这里来的,起初也想过逃出去。奈何他们每层都配了护卫,便是寻死都找不到机会。
就算真死了,他们也是随便往江里一扔。根本不等尸体到岸上,就被江底的鱼虾吃干净了。
平日里秋蓉和其他姑娘相处的机会也不多,因为这些船每时每刻都在江上航行。每次临时停靠时,便有一批客人上船,直到下一个停靠点。
每次停靠时,会有三五日的空闲,可每次那时候的护卫便会比平时更多。
周而复始,仿佛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。
明明没有多长的走廊,段扶安却走得无比缓慢。
越过那条长廊,来到通往三楼的楼梯。段扶安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三楼大门,手里的拳头渐渐捏紧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气了。
不管是像秋蓉那样的女子,还是那些哑奴,或骗或抢,百般折磨……
这楚继祖还想着活命,当真是可恶!
段扶安轻轻甩了甩头,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。楚继祖一介商人,再如何有钱也不可能将这个赏芳园做起来。
他背后,一定还有人!
段扶安今日就要看看,到底是些什么牛鬼蛇神。
推开眼前那扇沉重华美的大门,一股喧嚣扑面而来——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,环佩叮咚无不彰显着此地的富贵至极。
丝竹声声,美人起舞……各种画面与声音骤然涌入段扶安的眼帘与耳中
屋内更是灯火通明,奢华至极。以琉璃做罩,夜明珠做灯,光晕流转之间,竟然恍若白昼。
三楼内,正中间是一个圆形高台,四周垂落着如烟似雾的青纱,无风自动。
上面一个穿着胡服的女子正在一只大鼓上赤足起舞,随着乐声翩跹,舞姿曼妙。可定睛一看脚上早已渗出血迹,在那素色鼓面上留下斑斑红痕。像是秋日里盛开的红山茶,只待开到尽时,便整朵决绝落下。
然而围坐四周的男人却仿佛浑然未觉,依旧谈笑自若,仿佛那跳舞的女子不过是寻常背景一般。时不时再出手调戏一下怀中衣衫不整的女子,将女子眼里的惊慌与害怕反倒当作一种乐趣。
傲慢至极,可恶至极!
可笑的是,这些男人们竟然都戴了各式各样的面具——或狰狞,或滑稽,或威严……却无一例外,像是地狱里的恶鬼。
段扶安握拳的手由于太过用力,不小心碰到刚刚的伤口,再次渗出丝丝血迹。
这些人倒是喜欢欲盖弥彰,到这了竟然还想着戴着面具遮掩容貌……段扶安本想直接出手要了他们的性命。
但显然此时出手非但不能抓出幕后之人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从秋蓉刚刚所说的来看,这船里最重要的地方应该在没什么人去的四层。
段扶安正要绕过这些人,从侧面过去。才走了几步,就突然被一个人叫住了脚步。
出声叫住段扶安的男人从松开怀里抱着那名女子,跌跌撞撞站起来,指着段扶安道:“你!过来,伺候我!”
看到对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段扶安强忍着心底的怒火,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不能冲动。
段扶安深吸一口气,正要走过去,突然感觉自己手腕一紧。
回头一看,竟是一紫衣女子。此人并未戴面具,是以段扶安一下子就认出对方来了,正是六分半堂三堂主雷媚。
段扶安顿时想到此人就是之前自己在底舱听到的别人口中的“三堂主”。
雷媚的声音一出,更让段扶安确定无误了:“这位客人,这位姑娘可是给我们大堂主准备的……”
雷媚这是在……给自己解围?
可是为什么?这里的人都听她的命令。说明楚家的这个赏芳园,六分半堂也有参与。既然如此,雷媚更没有帮自己的理由。
更何况,严格说起来,自己和她还有私仇。
“老子在这里真金白银砸了多少钱,怎么,他一个残废也敢和老子抢女人?!”那人或许是喝醉了,说话也没了分寸。
此话一出,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,看着这边发生的事情。
雷媚听到此人如此出言不逊,也没有不恼,脸上依旧挂着笑容:“若这位客人执意如此,那我也只好请我们大堂主出来亲自与您说了。”
说到让狄飞惊出来时,雷媚还特意挑了挑眉。
那人听到雷媚如此说,似乎也酒醒了几分,动作有些无措起来。
但周围人此时都看着自己,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。
“嗯?这位客人想好了吗?”雷媚见对方不说话,还特意追问了一句。
见四周目光越来越灼热,男人面具下的脸也跟着热起来。恰好此时之前在圆台上跳舞的女子见大家都没有看自己了,也停下来舞步。
男人顿时拿起一个茶杯往她脚边砸去:“谁许你停了!继续跳!”
女子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瓷片,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,并没有人对此说什么。
“跳啊!”
男人又怒吼了一声。
女子下意识抖了一下肩膀,却只能含泪继续跳起舞来。赤足踩到那些碎瓷片上,锋利的瓷片顿时划伤了女子本就受伤的脚,顿时鲜血如注。
然而周围人看到这一幕,非但没有丝毫恻隐之心。反而更加兴奋,甚至纷纷开始抬手往圆台中央砸茶杯碟碗。
碎瓷片越来越多,上面的鲜血也越来越多。
看着眼前这一幕,段扶安再也忍不住,正欲上前,却再次感觉腕间一紧。
段扶安下意识回头一看,对上雷媚似笑非笑的眼神:“郡主可想清楚了?此时出去,就浪费你这一身打扮了。”
她果然认出自己了!
所以之前在底舱的琉璃灯也是她故意留下的,可是……她为什么要帮自己?
不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