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下心底疑惑,段扶安一点点翻开书页,上面并不像靳小怜所说做了很多注脚。唯有《行由品》这篇,留下了不少注释。
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”
这是当时她拿来劝导展大哥这个古板君子的偈语,出自慧能高僧。
看着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注脚,段扶安似乎看到了展昭试图努力弄懂其中奥义的模样。画面陡然出现在脑子里,段扶安眼底也不由迸出些许笑意。
这个展大哥……看来自己以后还是不能随便拿偈语糊弄人了。
段扶安笑着一一看着上面的注脚,每一行小字都可以看出做注之人的认真。
然而,目光一点点从上面的小字看去,段扶安的那本就不明显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。
“心有挂碍,不见莲台。”
这一行小字毫无防备地闯入段扶安的眼中,让段扶安愕然愣在原地。浑身血液似乎在此刻倒灌,然而带给段扶安的却是无尽的冷意。
开封的冬天果然比大理要冷,段扶安兀自安慰着自己,试图消解身上的不适。
相比于其他注释,这八个字的墨迹明显更重。最后一个字的墨渍竟然在纸上晕开,恍惚间竟然正如一方小小的莲台一般。
展昭……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八个字的?
段扶安无从得知。
恰如她此刻的心情,亦无人可诉。
见段扶安盯着那本书看了许久却不曾有动作,靳小怜有些奇怪地看向段扶安:“郡主,可是有什么不对吗?”
见段扶安没有反应,靳小怜又小声地叫了几声。
段扶安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,拿着书的手在微微颤抖,段扶安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:“没事……小怜,我有些渴了,可以帮我倒杯热茶过来吗?”
靳小怜闻言,立即起身表示去准备。
待靳小怜走远,段扶安的心情仍旧没有平复。
段扶安紧紧盯着这八个字,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变冷,就连那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叫嚣着不满。
什么叫“心有挂碍,不见莲台”?
家学渊源,她从小就接触佛学,佛经读过不下百卷。自认为悟性不低,可如今看着这八个字,段扶安第一次生出了迷茫、不解……
她很想问问写这八个字的人,到底是为什么?
可……
来不及了。
她问不到了。
段扶安突然想大笑,却又不知道笑什么;转而又想大哭,却也不知道该哭什么。
她当初应该带他回大理的。
段扶安突然想到。
她犹记得,当初那条离开赏芳园的小船上。江水浩渺,小舟在江上飘荡了一整夜,灯火也就亮了一夜。
脸上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,像一缕微不足道的青丝,细细地,却又不可忽略地提醒着她此刻的情状。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那寂静的夜色里缓缓响起。
她同他说——
“展大哥,你不如和我回大理吧?大理风景很美,你会喜欢的。”
那时展昭是如何回答自己的?
他看着自己,夜晚的灯火还有江上的火光碎进了他的眼中。他并未看向自己,而是看向了那艘在大火里兀自烧着的大船。
他说:“扶安,我去不了。”
他说他去不了。
因为赏芳园的火还在烧,所以他去不了。
似乎是看出了她藏在黑暗里的落寞与伤心,展昭这次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自己。
他又说:“但等这件事情结束,我想我可以先去看看你口中的大理,究竟有多美。”
段扶安是个矛盾的人,就连她自己都不曾明白自己。
她总以为自己是个情感淡漠的人,可恰恰相反,她是个情感澎湃到需要旁人满心满眼接住才能交出真心的人。可这样一个只知索取他人情感的人,却也会因为旁人一点点付出而轻易交付出真心。
就如当初母亲的离开,父亲的冷落。她恨上了王府的所有人,可她恨了很多年,恨到最后却也会因为母亲和父亲的示好与亲近,便自己就将自己劝服了。
就因为这样矛盾又别扭,恨不彻底,爱不明确……以至于段扶安自己也看不懂自己了。
又恰如此刻,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想带展昭回大理的想法,可也会因为他的回答悲喜不定。
听到展昭的回答,段扶安笑了,眼睛很亮。在这夜色之中,像是唯一的星芒。
可夜色太黑,那点微弱的光亮根本不足以叫人看清对方的神情。
“好呀,我听说北方的冬天很冷,和我们大理完全不一样。等展大哥你忙完这件事后,就来大理赏花怎么样?”
她幼时快乐的记忆不多,但郊外的冬樱树算一件。
粉色的樱花遮天蔽日,花枝重重叠叠,像云锦,又似落霞。风一吹,枝头轻颤,便有粉花簌簌地往下落。
漫天花雨,她想,展昭应该是会喜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