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越这一觉睡得格外光怪陆离、抓心抓肺,一会儿梦里那抹模糊身影决然离去,堵得他胸口像塞了块铅石,一会儿身边人熟悉平稳的气息径直往他身体里钻,心里又是出奇的安稳释然,恍恍惚惚、奇奇怪怪,但还是很舒心。
他已经三百多年没有睡过这样安稳舒心的觉了。
一睡便睡过了头。
檀越是在乱梦中被突然惊醒的,脑子还在迷迷糊糊,一转头,床外侧已经“人去楼空”。
他睁眼没看见人,急得“腾”一步迈下床,因为这跨度极大的动作,扯到了大腿内侧的筋。檀越嘴角抽动一下,连疼都没顾上,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门口。
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大眼瞪小眼。
饶是檀越反应再快,惊慌失措的神色还是被玄鉴看进眼中,玄鉴端着木盘的手倏地收紧,心里升起一片心疼。
“你又去哪了?”
檀越死死咬着牙,定定地盯他,眼中还有未褪下去的流光,像极了被无故抛下的小鹿,极度委屈。
玄鉴无奈地叹口气,抬了抬手中托盘:“有点饿,去楼下要点吃食,已经快晌午了,你不饿吗?”
“......”檀越这才看见他手里端着的东西,接过来放到外间桌上,喃喃道:“竟然睡了这么久,我都没觉得。”
玄鉴:“你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吧。”
檀越盛粥的手蓦地一顿,不敢抬眼,口中了无生气地说:“以前一口气睡了很多年,现在偶尔少睡点也不碍事,何况睡着了也总是做梦。”
他不知想起什么,缓缓抬头,扯了扯嘴角:“放心,没有总是梦见你,也没有在梦中对你做不可言说的事。”
玄鉴:“......”
饭还没吃就吃错药了。
玄鉴不说话,一口一口喝粥,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的心忽然拐了个不大不小的弯。他茫然地想:“对于他,我以前真的做错了吗?”
随即他就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下去,他于檀越有愧,抗魔身死之事却没错。若再来一次,他还会这样做。
檀越心里乱糟糟地搅成一团,洗漱完坐回桌前还是乱。
前几日忍无可忍的话一出口,平复心绪后再次升起了担惊受怕——这人回来了,可是却没有真正回到他身边,总有那种似有似无的不安勾着他的心,好像还会再次失去。
檀越失神间将汤匙“啪”地摔到碗里,回过神后定定盯着碗,胃都被他自己莫名其妙的酸楚苦闷占满,饭吃不下去了。
玄鉴:“怎么,不合胃口?”
“饱了。”檀越起身去穿外袍,“吃完就走吧,此地御剑很快便能到隐都。”
隐都有人间最重要的一条主灵脉,灵脉以隐都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脉络般绵延千里,若能探查到主脉情况,自不必时时刻刻盯着细脉研究。
二人离开客栈,一路而行,悄无声息地入了隐都。
隐都灵脉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魔修看守,都城范围内最重要的一截,又被几件灵力极强的法宝镇守。
魔修防的是两面三刀的修士,法宝防的是内有异心的魔修,这种用法宝当玩物的防守,只怕天界神官来了都得倒抽口凉气。
檀越带着玄鉴一路前行无阻,二人站在一处山顶上,蜿蜒群山如沉睡的巨蟒,脚下便是源源不断的灵脉。
玄鉴细心探查一番,挥手拿出自己所带的“灵脉图”,在隐都的位置标亮。
而后自隐都向外的无数条细小脉络顷刻如溪流般亮起来,一闪一闪,仿佛有灵力在潺潺流动。
檀越看着那张图,人间北部至西部位置的灵脉已经全部被标亮,只是一眼望过去,有些地方光亮确实黯淡。两厢对比,若说其他灵脉似烛火、似星光甚至似月亮,那么隐都这条灵脉简直就是红红火火、锐不可当的太阳。
金乌一出,谁与争辉,其他星星点点只能落得个黯然失色的下场。
檀越这一路已经将心底旖旎糟乱敛得差不多,此时全身心关注起正事。
“中部、南部你应该还没去,我之前派人去鸟不鸣山附近探查过,除却主脉没什么问题,支脉情况也和北边差不多。人间突然出现这种情况,到底因为什么,你知道吗?”
玄鉴沉默片刻,就在檀越以为他也许会斟词酌句地浅谈表面时,玄鉴却突然开口:
“很久之前,天界还没有用镇天神石用以流转天地间的灵脉时,人间灵脉也在照常运转,自给自足。只是如今镇天神石压在流转源头千年,各种变换更新迭代,通过神石而流转的灵气脉络早已确定。如今神石突现裂缝却没有灵气外溢,想必是被什么改动了流转节点,或是被动了手脚。”
檀越心思一转,忙道:“镇天神石有问题,对你可会有影响?”
“没有。”玄鉴盯着灵脉图道,“我与它虽在数千年前是一体同生,但早就分开,双胞胎也早就各自生了血肉。何况,我是人它是石,互相早就没联系了。”
他顿了下,说回正事:“只是神石镇天,关联着天界和凡间各种气运,已经没办法贸然挪动更改。”
“可我认为,若是灵脉就此枯竭真实因为镇天神石有异常,还不如长痛变短痛,毁了它,让一切重回正轨,不好吗?”檀越瞧那灵脉图,北部某地被特意标了一个符号,与别处不同:“你是有什么想法吗?”
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”玄鉴听完竟出奇的没反驳:“人间乃万物之根本,山川草木、万物生灵完全可以自给自足、自行流转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只是若要在此时让人间脱离镇天神石的控制,可能需要更强的灵力做辅助。有点想法,具体还要将几大主脉亲自探查完才可确定。”
檀越轻轻叹口气,负手俯视而下,此处能将大半个隐都都城尽收眼底。
“不必着急,几大主脉此时灵力充足,即便此时神石一点也不往人间输送,光是老底,便是再用两三百年也足够。何况,神石现在也不是抠抠搜搜一点不给。你这几日探查的那些细脉,不就是最好证明,虽然灵力少,也没到干旱到要渴死的地步,山川生灵自用完全足够。”
玄鉴:“若是按照灵脉自行流动自然不必担心,只是人在物却少,人总是喜欢未雨绸缪,便是此时,仙门之间的争斗都愈发强烈,便是几条小支脉都平白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。若长此以往,只怕灵脉还好好的,人间就要生灵涂炭、鬼魂满地了。”
檀越冷笑一声,说道:“那些瞅着空隙为非作歹的修士,就跟饥荒年间想要一车一车屯私粮的黑商一样,一个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,嘴上念着什么道门千秋,实际就是想提前握住灵脉,若能有点狗屎运,没准还能称霸一方号令群雄,其实他们离要饿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,如今争斗不外乎私心作祟。即便是神,也拦不住凡人的私心杂念。他们自己找死,能怪得了谁。”
玄鉴:“红锦宫那件事绝不会是最后一场,你就不怕隐都......”
“那又怎样?”檀越不屑一顾,“他们若有胆,我隐都大门随时敞开欢迎。”
“更何况,魔修为祸人间,若是被正道借此一锅端了,不也正好解了天上那些神官脑门上缠了近千年的官司,一举两得,何乐而不为呢,反正他们与我,也没什么过命的情谊。”
玄鉴没好气地斜他一眼,硬生生将檀越斜闭嘴了。
气氛登时又微妙起来。
无话可说,玄鉴往山下走。
好巧不巧,两人尴尬地一前一后正走到半山腰,玄鉴猛地被檀越拽住拉到一边树后。玄鉴此时心里千回百转,被人猛地“偷袭”,一时没反应过来,一手按在檀越胸口稳住身形,檀越则一只手顺势揽住他的腰,微微贴近了身体。
玄鉴瞪着他,无声发出疑惑。
檀越轻轻“嘘”一声,玄鉴惊觉他应是发现了异常,也不敢再出声,二人躲在掩耳盗铃的一棵树后,为避免暴露行踪,靠得极近,双方胸口的起伏和藏都藏不住的热意倾巢而出。
过了片刻,连个鬼影都没见。
玄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可是神官,若有人来掐个隐身诀不就行了,何必如此偷偷摸摸,好像......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往后仰了仰身。
檀越好似察觉他心中所想,倏地收紧玄鉴腰上的手,微微靠近,两人上半身几乎已经密不可分。
檀越浑然不觉,附在他耳边低声说:“没发现吗,此处有各种天界仙器镇守,还有大阵镇压,隐身、遁地这种术法在这根本用不出,无论神官还是魔修,在这山头连灵力都会被压制。”
灵力一事玄鉴进入此地便感觉到了异常,隐身他还没尝试过,不过依照这种情况,倒不像有假。再说,檀越也没必要拿这种事和他开玩笑。
玄鉴也靠近他,压着声音问:“你不是说这是下山小道吗,怎么会有人?还有,你可是魔尊,在自己地盘怕什么?”
檀越挑了下眉:“我们又没有在这偷情,你怕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