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来了生客，看去年轻，话里话外却与老爷挺相熟。门人得了吩咐，晓得此人正是张老大人的女婿，现在扬州下属，任递运所大使的甄梅生。

递了话进去，自有人来恭请。甄梅生认得林茂，见他较上回更清瘦些，不免道：“这些时日忙里忙外，实在是操持少不了茂叔。”

“哪担得大爷儿这般说。”林茂心中省得，甄梅生如此，说也是为着向他们老爷投效的缘故。

张老大人已然致仕，甄家又没有旁的官身给出头。张老大人临了往扬州林府来一遭，未尝没有给牵线搭桥的意图。一来二去的，这位甄大爷便以晚辈后生自处，自家老爷也颇多照拂。

然正因如此，林茂反愈发谦恭。他一面引着甄梅生往书房走，一面笑道：“近来天渐冷，大人身上竟穿得单薄。这会正叫厨房里煨着热茶，待会便送与书房饮用。”

“劳烦茂叔。”甄梅生晓得林茂是林如海身边积年的老人，他受林大人教诲，自不会在林茂跟前摆什么官架子。听了林茂这般说，自己便笑道：“今岁倒是古怪，头一茬骤冷，这会反又混沌着热。我们那边来个江湖大夫，据说竟赛个神仙了。我家老太太听人夸赞，便将人家请来，有一个算一个，挨个诊过——连带我也喝几碗汤药，说来竟当真比原来神清气爽许多。”

“大人且年轻，这时候温补，到往后百岁无忧。”林茂闻言，心中一动。只是眼见着书房已到，便只好将此事按耐下去。

甄梅生见林茂启开房门，自己却不往里去。于是晓得定然是林大人有所吩咐，便不心急，款款着往里走。

虽说先头有张大人托付，然而林如海也不会单凭几句言语便与个生人多纠葛。早在深查太上皇一系官员贪腐一事之前，林如海便先与人问过甄梅生的风评。

按说这甄家祖上也做过官员，如今败落至此，一家子只一个官身，实在怨不得旁人狐疑家风。可林如海仔细问询，方知甄老太爷竟是顽石中的翘楚，与张老大人一个鼻子出气，这才成就儿女亲家的名声。

只是张老大人得了机缘，在晚年被今上重用。甄老太爷却是时运不济，早早抑郁而终。

正因着有此间情分在，张老大人才舍下老脸，一心为女婿绸缪。

甄梅生倒也不曾眼高手低，好歹高中，为官却频吃挂落。告知林如海其中旧情的人亦不藏私，眼见林如海好奇，更说些个中阴私。

却原来张大人当初为甄梅生所谋的职缺并不在维扬地界，只是这位甄大爷还怀着为生民立命的愿景。甫一上任撞破上峰的隐私，秉公治理，几年来都在九品任上发挥余热。同僚上峰亦敬他为人，平素不搅扰他的清修。

却正是林如海上任当年，府衙各处欠缺。底下的官员调了些闲杂人手充公，甄梅生在那边受人排挤，索性便随之到了扬州。因着递运所与运盐相关，甄梅生晓得林大人为人，已然静穆已久。后来因着岳丈的缘故，两家竟得了走动。

而林如海亦因着这番前缘与他更加亲厚，几经来往之下，二人倒颇意气相投。

林茂来去一次奉上热茶，甄梅生谢过，倒也不在林如海跟前作那些客套话。

“伯父，你特特派遣人叫我来，可是先前那事又有了风声？”他一面说，一面盼望林如海给他解惑。林如海也不是那喜见后生畏缩的人，微微一摆手叫他快落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