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霍云峥趴在灯底下写信,信上写着——
"娘亲大人膝下:昭弟初阵大捷,以五百人破蛮族一千五百众,斩一千二,俘一百,余皆溃逃。昭弟阵前持枪冲杀,神色自若,全军莫不叹服。父亲已擢昭弟为振武校尉,统兵一千。娘亲闻之大喜。家中诸事可安?昭弟左臂有小伤,已得妥善医治,不碍事。儿在营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峥儿顿首。"
他写完了搁下笔,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在正面写上"母亲亲启",搁在案角上准备明日一早托驿马送回去。
霍云峥把信搁好的时候隔壁营帐的灯已经熄了大半,霍云昭甲字棚那边新营帐的灯火还亮着。霍云峥趴在窗口望了一眼那片亮光,嘴角还翘着。
他在黑暗中嘀咕了一句:"好小子。"
霍云昭搬到了新营帐,坐在床沿上翻着霍长渊给她的新军册。一千个人的名册,比一百个人厚多了。
她把军册翻了两页,忽然停下来,摸出那管箫。箫身温凉,摩挲了一下那行刻字,又把它收回去。
她睁着眼望着棚顶,耳朵里灌满了隔壁帐里士兵的鼾声和远处巡夜人的脚步声。
她翻了个身。伤口被牵动了一下,她"嘶"了一声又躺平了。
一闭上眼就是河滩上的画面——枪尖捅进皮甲的声音,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,蛮族兵倒下去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双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暗掉了,像灯被风吹灭了。
霍云昭又翻了个身。
帐外梆子敲了三更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摸黑穿上了中衣,把矮桌上的油灯点着了。昏黄的一团光照着桌面上摊着的那卷新军册,她坐了一会儿,翻出了纸和笔。
墨条搁在砚台里磨了几圈,水很快就黑了。霍云昭提了笔,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,然后落下去。
"娘亲大人膝下,儿初阵已毕,北击蛮族于苍梧山北河滩,斩获颇丰,升振武校尉,统兵一千。伤左臂一处,已得医官妥善包扎,不碍事,娘亲勿忧。营中衣食皆足,甲字棚帐阔于旧处,夜间风大但帐壁厚实,冻不着。兄长在校场上日日操练,比儿还忙,但精神头很好。"
她停了一下。笔尖的墨凝了一小滴,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。
她又写了一行:"娘亲送的三身衣裳儿都带着,靛蓝的昨日沾了血洗了,晾在棚后头的绳子上,等干了再穿。"
霍云昭把信折好搁在案角。她没有封,明天让传令兵送回去就好。
然后她又翻了一张纸出来。这张纸她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,才提笔写了个开头。写给祖父祖母的,开头只有一行字——
"祖父祖母在上:孙儿今日上阵杀敌了。"
写到这一行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帐外有人打了个喷嚏,远远的。霍云昭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。
"蛮族越线骚扰,烧了三个村子,沿河一路南下。孙儿带五百人截击,在河滩上打了一仗。杀了一千二百余人,抓了一百零三,逃了几十个。蛮族的人跟苍梧山里的野狼一样凶,但狼是怕人的,他们不怕。"
她又顿住了。"孙儿杀人了。"这四个字她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,反反复复三遍,最后也没有留在纸上。她换了一行接着写——
"祖父教的枪法很好用。孙儿用了祖父传下来的惊霜枪,枪尖的准头跟祖父说的一样,看腰不看头,腰动了身子就跟着动,枪自然就到了位置。祖母的箫孙儿一直带在身边,贴着行囊最底层放着,没有磕碰,没有受潮。只是近来忙,没怎么吹。改日得空了,孙儿吹给祖母听。"
她写到这里把笔搁下了,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。这封信不会有回信,不会有人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等来年再翻出来看。
她把信纸从桌上拿起来。油灯的火苗在她手边一跳一跳的,她捏着纸的一角凑到火上去。纸边先是发黄,卷起来,然后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从边缘窜出来,顺着纸面往上爬。霍云昭松了手,纸片落在灯盏旁边的铜盘里,烧成一小团蜷曲的黑灰。
灰烬在铜盘里慢慢变暗,最后只剩下几缕细烟消散在灯影里。
她把砚台收拾了,笔洗了,信纸的灰烬用铜盘盖住。然后她吹了灯躺回去,这一次慢慢闭上眼睡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