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娘先替你保管,"沈澜说,"等时候到了,再给你。"
霍云昭的喉咙动了动。她想说"我不要"、"不行"、"我不能"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她面前坐着她的父亲母亲,父亲说这是先帝和太后的意思,母亲说这是祖母替你挑的人。
"我知道了。"霍云昭说。
她的声音很平。霍云峥在旁边看了看她,大约是觉得弟弟被"指婚"这件事砸了一下有点懵,开口打圆场:"爹,娘,昭儿才十五,这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吧。"
霍长渊说:"不急,但要早有个数。皇上那边怎么想的还不知道,你先心里揣着这件事就行。"
霍云昭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说了声"我先回屋了"就往外走,步子不急但快。沈澜看了一眼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,霍长渊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追。
霍云昭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走回自己的院子,步子越来越快。进了房间把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板后面闭了闭眼睛。
公主。长宁公主。
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温皇后葬礼那天她坐在门槛边上,她们就那样肩并着肩坐了不知道多久,中间没有一句话。临走的时候霍云昭把口袋里那柄木头小剑放在了门槛上——那是她用秦明削坏的废木料自己刻的,刻得歪歪扭扭的,剑柄上还有一道割破手指留下的暗红色痕迹。
她不能娶她。
霍云昭走到院子中央站住了。天已经彻底黑了,月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把庭院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。她站在月光底下仰头望了一会儿天,夜风从檐下穿过来,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。
她从腰间摸出那管箫。箫身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竹青色,"小昭长乐"四个字的刻痕在指腹底下微微凸起。
她把箫凑到唇边,吹了几个音出来。起初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子,后来慢慢地接上了,是一支极慢的曲子,调子往下走,一递一递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她吹了很长时间,中间换了两口气,最后一个音收得很轻很淡,在夜风里慢慢散掉了。
霍云昭把箫收回了腰间。站在院子里望着北面城墙方向的轮廓线出了很久的神。她想,一个女子怎么娶另一个女子呢?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告诉别人,连自己能不能活着打完这场仗都说不准,怎么能去耽误一个公主的一辈子?公主将来应该有更好的日子,嫁给一个真正的男子,生儿育女,安安稳稳地在京城里过完一生。她给不了这些东西,一个也给不了。
她把箫又摸出来看了一眼。"小昭长乐"——祖母希望她平安喜乐。可她这辈子从五岁开始就再没有觉得自己能"长乐"了。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守住北境,守住霍家的旗,守住燕北城。至于其他的——什么指婚、什么公主、什么要她亲手送出去的"云"字佩——她先不去想了。
月亮爬到了中天,庭院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霍云昭站到腿发麻了才转身回屋。
她把门关上,吹了灯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淑贵妃宫中一盏灯还亮着。赵含章坐在妆台前拆了发髻,手边的案上摊着一封刚刚批了"阅"字的信件。信是赵崇从兵部值房递进来的,只有短短几行——
"霍氏云峥年十八未定亲。臣女芷兰与霍氏年貌相当,若得殿下做主,可成佳姻。霍家得此一系,日后必有所倚。"
赵含章的目光在"芷兰"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她的侄女赵芷兰,赵崇的亲生女儿,模样出挑,性子温顺,是赵家手里最好的一张牌。她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,嘴角微微牵起来。
霍家次子初露锋芒,正是用姻亲套牢的好时候。儿子若是能为赵芷兰和霍云峥做成这门亲,霍家就算不站在儿子这边,至少也绑上了半根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