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捧进来的时候柳明姝正坐在暖阁里看账册,她搁下笔拆了信封,里面是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笺,墨迹端正带着微微的顿挫,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的用力。
"柳姑娘台鉴:霍某冒昧奉书。圣旨既下,此身已为姑娘之未来夫婿,然霍某与姑娘素未谋面,心中实有歉疚。霍某听家中母亲言姑娘性情,心中已生敬意,尤其姑娘为北境将士赶制冬衣一事,霍某感念在心。姑娘若愿,日后相处从长计议,不必急于一时。霍某待姑娘以诚,天寒,望姑娘添衣。霍云峥顿首。"
柳明姝捧着信看了两遍,折好信纸,又看了看旁边的漆器食盒——朱红底子,银色梅花纹,盖子上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。
她打开盖子,里面分了两层,上层空着,下层垫着一块干净的棉布,布上压了一张字条:"北境干果,与姑娘尝。"
柳明姝合上食盒的盖子,手指在嵌着白玉的盖面上轻轻按了一下。她想,霍家大公子这人,倒真是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她原以为武将会粗疏些,但这封信遣词用字都在分寸上,既不轻浮也不疏冷,那份"尊重"从字缝里透出来,比什么花团锦簇的话都实在。她把信和食盒收好,搁在自己卧房的妆台上,晚饭时跟她娘提了一句"霍家来信了,还带了东西",柳夫人笑着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追问。
三日后柳明姝去公主府找谢瑶光喝茶。谢瑶光一进花厅就看见她手边搁着那只朱红漆盒,盖子开着,里面几块干果还没吃完。谢瑶光拿起一块看了看,弯了一下嘴角:"北境的野杏干,倒是难得。"
柳明姝看着她:"你怎么知道是北境的?"
谢瑶光拈着那块杏干翻了一面,日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在杏干的果肉上,金黄透亮的。她说:"我小时候吃过。北境将军府的裴老夫人每年进京都会带,有时候托人捎来。这种杏干别处晒不出这个颜色来。"
柳明姝坐着,看着谢瑶光把那块杏干放回食盒里,忽然问了一句:"瑶光,你跟霍家……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?"
谢瑶光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搭在膝上,慢慢说起了小时候的事——裴素心每年给她带北境的干果和点心来、御花园里那个穿青色小袍的孩子、温皇后葬礼那日门槛上那柄木头小剑。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讲一件隔了很久的旧事,但柳明姝听得很仔细,听到那句"他坐在门槛上陪我坐了半日,什么话也没说"的时候,轻轻握住了谢瑶光的手。
"瑶光,你和那位霍小将军,也是定了的?"柳明姝轻声问。
谢瑶光垂着眼帘点了点头:"祖母说,年岁到了就办。但我与他这么多年没见了,他如今怎样、心里怎么想的,我一概不知。"
柳明姝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:"他哥都能写封信来问我的意思,他大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。你且等着看吧。"
谢瑶光没有接话,指尖在盖子上那枚白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把它还给了柳明姝。柳明姝伸手覆上谢瑶光的腕子,轻轻按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半个月的假已经到头了。
腊月十六,霍云昭穿好甲胄回了营。霍宁从第一天就跟着到了营里,早晚两趟雷打不动地端着药碗出现在甲字棚和霍云峥的营帐之间。
"再涂一个月就差不多了。"霍宁说。
霍云昭"嗯"了一声,已经把下一卷军报翻开了。
霍云峥那边也没闲着。粮道上的事他上手很快,跑了两趟之后把路线和交接点都摸熟了,回来跟霍云昭说"你这活儿不比我打仗轻松"。
霍云昭头也没抬:"我知道。"霍云峥在她营帐里转了一圈,看见她桌上堆了一摞新的地形图,便不打扰了,端着霍宁刚送来的药碗走出去,边走边喝。
年关越来越近。腊月中旬霍长渊往京里递了一道奏折,说北境将士戍边辛苦、年关无休,奏请朝廷赐银两犒赏、允年关设宴。折子批得很快,回文到燕北城的时候带着一箱赏银和一道手谕:"准。另赐羊百只、酒百坛。"
腊月二十九,燕北城大营里比往常热闹了十倍。校场中央搭了十几个大灶,羊肉在锅里翻滚着冒白气,酒坛子摞了三排,坛口都启开了,酒香混着肉香和北风一起在营区里乱窜。霍长渊站在主帐前面望着满校场的人,让传令兵逐营去喊:"今夜休宴,明日起到正月初三放年假。各营留三成值守轮换,其余人该喝酒喝酒、该吃肉吃肉。"
士卒们欢呼声震天。常武已经端起碗来找李平拼酒了,李平一边躲一边骂"你上回欠我那半坛还没还呢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