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，天没亮透将军府的院子里就有人走动了。霍云昭被院子里的爆竹声惊醒，睁眼时窗纸外头还是灰蒙蒙的，但远处已经有人在放开门炮，"噼啪"几声脆响在冷空气里炸开。

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，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霍云峥已经站在正厅门口了，换了崭新的鸦青色袍子，腰间扎了条新腰带，正低头整理袖口。

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霍云昭一眼——霍云昭穿了一身玄色新袍，是沈澜年前赶出来的那件，领口缝了一圈细绒——两个人都上下看了看对方，霍云峥笑了一声，霍云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正厅里沈澜和霍长渊已经端坐了，秦明和林清涟也过来了。霍云峥和霍云昭并肩进去，在父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，齐声说："爹、娘，新年好。愿爹娘身体康健，平安顺遂。"沈澜笑着从袖中取出两封红纸包，一人一封递过去。霍云峥接过来捏了捏挺厚实，笑嘻嘻地揣进怀里。霍云昭接过来也收好了，垂着眼说"谢谢娘"。

然后又给秦明和林清涟磕头。秦明坐在椅子上难得地笑了一下，从怀里摸出两个红纸包递过来，林清涟在旁边也递了两个，说"你们师傅那份里头包的是铜钱，我这份是银裸子"。

早膳摆了一桌子，饺子、汤圆、枣糕、莲子羹，满满当当的。沈澜一边给霍云昭碗里夹饺子一边说："林姐姐，今年峥儿要进京娶妻了，是户部柳尚书的嫡女。你和秦大哥到时候下山来，跟我们一起进京参加婚礼吧。"

林清涟端着粥碗笑着说："那敢情好。"紧接着和沈澜聊起了京城的天气和路上要走多久。

吃完饭撤了碗碟，沈澜在暖阁里拉住霍云峥："峥儿，年过了，记得给柳姑娘写信拜年。人家姑娘接了你的信和礼，你总不能一封回信都不等就断了。"

霍云峥点头："娘，我一会儿就去写，吃完午饭就送出去。"沈澜满意地松了手，又嘱咐了一句"字写端正些，别潦草"。

霍云峥果然说到做到。午饭后他关在自己屋里写了一封信，比上一封更自在了一些——开头还是"柳姑娘台鉴"，中间多了几句家常，说北境的雪化了，说军营里过年放了三天假，说他娘包了荠菜馅的饺子。末尾加了一句"柳姑娘若有暇，可否来信说说京中的春天是什么样的"。写完之后他拿着信在窗口晾干墨迹，折好封了，让驿差送了出去。

过了十来天，回信到了。驿差送来的信封上字迹秀致端方，封口处印了一小朵梅花章。霍云峥捏着信在屋里踱了两圈才坐下来拆开。

柳明姝的信比他的长一些，先是客气地道了谢——食盒和干果都收到了，很喜欢——然后说了京城的早春，御河边的柳树已经冒了嫩芽，她铺子里的春装料子上新了。

末尾问了一句"霍公子在北境可曾见过开在雪地里的花"。霍云峥把信看了两遍，折好收进了床头一只小匣子里，那只匣子是他年前专门腾出来的，里面放了柳明姝的上一封信。

此后每隔十天半月，霍云峥便会往京城寄一封信，有时夹一包北境的野杏干，有时是一只小巧的鹰羽箭筒，有时是一块打磨光滑的苍梧山石头，青灰色里夹着细细的银纹。

柳明姝每封都回了，回信也越来越长，从京城的春天说到她铺子里新请的裁缝师傅手艺好，从她爹最近在户部忙什么说到她娘催着她学做几道像样的菜。

有一回柳明姝的回信送到公主府的时候，谢瑶光正好在柳府做客。驿差把信递进来的时候谢瑶光就坐在柳明姝对面喝茶，柳明姝拆信的功夫谢瑶光瞥见信封上的字迹——端端正正写着一行"柳府 明姝小姐亲启"。

"霍大公子的？"谢瑶光端着茶盏问。

柳明姝耳根微微泛红，但嘴上没避："嗯，他说北境的杏花开了，给我寄了一枝干花标本。"

谢瑶光抿着嘴笑："柳姐姐，你们这信通了快三个月了吧？他倒是勤快。"

柳明姝把信折好收进袖中，装作不在意地低头喝茶，耳朵尖却红了。谢瑶光也不再多逗她，只是笑盈盈地又给她添了一盏茶。

年过了，初春在北境来得格外晚。三月的时候燕北城的地面才化冻，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了一整个白天，夜里又冻成了冰锥子悬在檐下。

霍宁每天都准时将药送去两兄弟营帐里，两人得身体在三月里彻底缓过来了。霍云昭在校场上又恢复了一天练两轮的节奏，霍云峥的粮道跑得顺顺当当的，每隔几天回来就跟霍云昭讨论路线上的新变化。

但到了三月中旬，风向忽然变了。

先是斥候回来的频率突然密集了，从前三五天报一趟成了隔天就来一趟，每趟带回来的消息都越来越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