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云峥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,镇北侯府从早到晚都不得闲。
霍云昭在这片忙碌中反而成了最闲的人,林清涟前两日来把过脉说"可以适当走动走动"。府里上下都在忙着霍云峥的大婚,没人顾得上他。
他心里烦。
那股烦从凯旋宴那晚就开始了,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胸口某个位置,不碰的时候不觉得,一碰就疼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桩婚事,不知道如果真的嫁了……不,是如果真的娶了谢瑶光之后该怎么面对她。
他一个女子,拿什么去给另一个人一生一世。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,转到下午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,把箫从行囊里抽出来系在腰间,推门出去了。
霍宁迎面走过来看见他往外走:"去哪?"霍云昭说:"散散心。"霍宁看了看他腰间那管箫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说不上来的神色,没有拦他,只说了一句"少喝点伤身"。
霍云昭骑着照夜一路出了城往湖边去。他在湖边下了马,让人把霍家那条画舫重新收拾出来备好茶点,然后一个人站在岸边等着。
夕阳正在沉下去,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波光。他望着那片波光出了一会儿神,然后听见身后有马车轮子碾在碎石路上的声响。
他转过身。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几步之外,车帘掀开,谢瑶光扶着青梧的手下了车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轻纱外衫,头上戴了一顶帷帽,薄薄的白纱从帽沿垂到肩头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一双在薄纱后隐约可见的眼睛。
她看见霍云昭站在岸边时微微顿了一下,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。
霍云昭的心跳又乱了。他攥了攥袖口,偏过目光不去看她。旁边湖面上恰好驶过来一艘大船,船头挂着彩绸,舱中传来丝竹声和嬉笑声,船边坐着几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哥,每人身边都挨着一个浓妆艳抹的歌女。
那艘船靠岸的时候有人眼尖看到了谢瑶光的身影,尽管帷帽遮着面容,但那身段和气质在人群中太过显眼,
几个公子哥的目光立刻粘了过来。其中一个穿着大红袍子的年轻人从船上探出身来,笑着朝岸上喊:"这位姑娘,一个人站在这儿多冷清啊,不如上船来热闹热闹?"
他的目光在谢瑶光的帷帽上打了个转,又朝旁边的霍云昭扫了一眼,大约是觉得这个穿玄色常服的年轻人看着身量单薄,语气便又放肆了几分:"小公子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。"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岸边跨了一步,靴子踏上了岸边的石板。
霍云昭的眉头皱起来。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勾,一枚小石子从地上无声地吸进了他的掌心。他手腕一翻,那枚石子贴着地面飞出去,"啪"的一声钉在了那个大红袍公子脚下半寸的石板缝里。
石头嵌进去的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让那个人的脚悬在半空中僵住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嵌进石缝的石子,抬起来的脚缓缓收了回去。
谢瑶光在帷帽后面开了口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:"天黑了,公子们小心失足落水。"说完她微微侧过头,帷帽的白纱在暮色里轻轻晃动了一下,那双在薄纱后面的眼睛看着霍云昭,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锋利和坦然。
霍云昭喉咙里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点。他见过谢瑶光温婉得体的一面,却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像小兽亮出爪子似的锋芒。他低头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,随即收了回去,转身朝画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"船已备好了。"
他把自己的左臂微微抬起来,手肘朝外,留出一段空档。谢瑶光看了他一眼,帷帽的白纱底下看不清表情,但她伸出手来,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左小臂上,像一只蝴蝶落在枝头那样轻。
霍云昭侧过身引着她往画舫的方向走,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三分,让谢瑶光能跟得上。青梧跟在后面上了船。
岸边那几个公子哥看见谢瑶光上了霍家的船,隔着几丈远又嚷了起来:"哟,霍二公子,这么美的美人都自己带上了?也让我们沾沾光嘛。我们船上还有歌女弹琴唱曲儿,二公子不如一起过来玩?"霍云昭的脚步在船头停住了。
他没有转身,声音不高但清冷得像碎冰:"尔等再口出狂言,形同此柱。"话音落地的时候他又从袖中勾了一枚石子,指尖一弹,那石子"嗖"地飞出去,不偏不倚打在大红袍公子旁边一丈远的一根木质系缆柱上,石子在柱身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,然后弹落到水里,咕咚一声沉了下去。
那几个公子哥全愣住了。大红袍公子的脸色白了一瞬,咽了口唾沫,什么也没再说,挥了挥手让船夫把船驶开了。
谢瑶光已经由青梧扶着进了舱中坐下,帷帽摘下来搁在手边。她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,一双眼睛在舱中的灯火下映着碎碎的光。
霍云昭在舱门口站了片刻,抬手拱了一下:"殿下,方才情急之下让殿下上了船,还请殿下赎罪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