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云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庭院里,周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,只有两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——霍镇北站在不远处的廊下,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的说:"昭儿,好样的。"
霍云昭想开口叫"祖父"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。然后他从廊下走过来,站在霍镇北旁边,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靛青色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发髻上簪了一根朴素的银簪,正在朝他笑。裴素心说:"昭儿长大了。"
霍云昭终于能发出声音了。他说:"祖母,我有话想跟您说。"
裴素心走过来说:"你说,祖母听着。"
霍云昭的喉咙发紧,那些憋在心底很久的话像被捅破了的水囊一样涌出来:"祖母,我配不上她。她有自己的幸福,她能找到更好的人。她是公主,我只是……"他停住了。裴素心静静地看着他,然后伸出手来,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。
"昭儿,"裴素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,"你可知道,你很小的时候,祖母请高人给你和瑶光算过八字。那位高人看了你们的命盘之后说了四个字——'天作之合'。祖母走之前把玉佩打好了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的。"
她牵起谢瑶光的手——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旁边,穿着那件银红色的宫装,头发上簪着白玉簪,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面。
裴素心把谢瑶光的手轻轻放在了霍云昭的手掌里,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凉凉的皮肤,那个触感逼真得像真的一样。霍云昭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,握住了那只手,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低低地说了一句话——
"瑶光。"
他醒了。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覆盖在一截月白色的袖口上,再往上,是谢瑶光微微泛红的侧脸。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,两只眼睛在晨光里像两汪清澈见底的水。
霍云昭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。他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,动作太急了,后背的伤被狠狠一扯,一阵钝痛从肩胛下方炸开,他"嘶"了一声。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,方才躺了一整夜维持一个姿势已经让伤口发僵,这一动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。
"你慢点!"谢瑶光伸手来扶他的肩膀,手掌按在他的肩头止住了他强行起身的动作,"你后背的伤还没好,快趴下。扯到伤口了吧?"
霍云昭被她按着重新趴回枕头上,额头渗出一层薄汗。他偏过头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方才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腕上——白皙的腕间隐约有一圈淡淡的红痕,是他刚才攥得太用力留下的。霍云昭的眼睫垂了下来:"殿下,臣不是有意的。臣方才在梦里……"
"我知道,"谢瑶光打断了他,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,把手腕收了回来掩进袖中,"你方才在叫'祖母'。"霍云昭抬眼看了她一眼,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后面那两个字。
但他没有问,只是又看了一眼她收回袖中的那只手腕,问:"殿下的手腕……臣伤着殿下了吗?"
谢瑶光摇了摇头:"没事,你的伤要紧。"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桌边,把凉掉的药碗端走,换了一碗新的温药。霍云昭趴在枕头上看着她来来回回地走动,他的耳根正在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热,整张脸的温度都在往上升。
谢瑶光端着新药碗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脸色,以为他又烧起来了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。她的手心凉凉的,贴上他发烫的皮肤的时候霍云昭微微一怔。
"有点烫,"谢瑶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转身去拿桌上的湿帕子,"你躺好别动。"她拿帕子沾了凉水拧干,走回床边就要替他擦拭额角。霍云昭偏了一下头躲开了:"臣怎么敢麻烦殿下亲自动手——霍宁!拿药进来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