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上的石砖瞬间崩塌，尘土飞扬，某些尚且看不清模样的东西，在蛰伏了不知道多久之后，终于露出獠牙，发出一声嘶吼，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。

混乱间，火把掉在地上，很快就熄灭了，地道内一片黑暗。

杂乱的脚步声，人的哀嚎，被撕裂的声音同时响起，还伴随着金属利器重重砍上石砖的声音。

这里连月光都没有，谈明难以辨清方向，但步广庭却以极快的速度带着他在地道内穿行，避开障碍物。

他的胳膊被步广庭死死拉住，他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跟着步广庭跑，一点点犹豫害怕的想法都来不及产生。

步广庭实在抓得太用力了。

虽然搞不清楚他们现在究竟在哪里，但凭借此刻混乱场面里残存的一点方向感，谈明发觉他们一直在转弯，而且有的时候还是急弯。

有几次自己就差点背着人撞上墙，好在被步广庭及时拉了回来。

他们头也不回地狂奔，一有血腥气味靠近，又或者是那种金属摩擦在石砖上的声音变大了，步广庭就抬手往后来一枪。

最近的一次，那个东西忽然出现，几乎就在他们的后脑勺边张开了嘴，步广庭毫不犹豫地找准角度开枪。

那东西从顶上掉下来，炸开的血花溅了谈明半边身子。

“呕，”谈明止不住干呕，“能不能不要整这么多怪味道的血。”

“林牧师，你还好吗？”背上的林牧师已经老半天没了动静。

步广庭往他身后瞥了一眼，而后说：“还有气，前面有很多人的信息素，先过去那边看看。”

前面还是弯弯绕绕的一段路，但步广庭就是精准地拐对了每一个弯，带着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房间。

小房间里已经有了四五个人，莫安和他们打了句招呼。

这些都是走在队伍前面的人，应该是跟着莫安跑到了这里。

谈明把林牧师放下来靠在墙上，这个房间什么都没有，就是四四方方的一个房间。

除了四面墙，和怪物的攻击看起来暂时不会侵袭到这里外，一点能用的东西都没有。

谈明从包里拿出一点食物来，林牧师的眼睛半睁半闭，但还是能吃得下东西。

他赶紧把东西掰碎了送进人嘴里，想着这样可能会让人好受一点。

他喂林牧师吃了一口，转身想要问步广庭吃不吃，就发现他正在盯着自己的左手发愣。

谈明这才猛然间惊觉，奇奇没有跟上来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他就从步广庭的左手边离开了。

步广庭用了那么大力，他不可能主动松手。最大的可能就是，奇奇被怪物的某一个动作给扫到了，步广庭抓不住他，他也跟不上来。

谈明连惊呼都没有听到，但奇奇就是不见了。

这个地方转个身就会死人。

奇奇是为了赚钱来到这的，他说赚到钱了他死也愿意。

谈明问他，为什么，死了不就花不到自己赚的钱了？

奇奇说，因为他有一个死也想要赚钱给他花的人。

钱不是万能的，但有的时候没钱就是没办法，这艹蛋的钱钱钱……

这是奇奇这几个小时里老念叨的事情。

现在谈明只能想，订阅奇奇出场特辑的人越多越好，因为只有这样主办方才会舍得提高抽成份额，把更多的钱转给奇奇的财产受益人，而不单单是每个人那点微薄的基础工资。

不然呢？

他是为了赚钱才来这里的，大家都听到了的，这里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项圈接收，大家时时刻刻都在看。

所以怎么能让他不赚到钱就回去。

但是他死掉了，就是为了赚钱这种事情，那他那么在意的人要怎么办？如果那个人也这样在意他的话。

谈明有些彷徨地在林牧师身边贴着墙坐下了。

他又听到林牧师在喃喃念叨着什么，他忽然也好想说几句，比如什么他好讨厌这里，他宁愿所有人都不要和他讲话，这样他谁也不认识，也就不会思维发散地想这么多了。

谈明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。

原本还靠着墙的林牧师，猛地脑袋往下一滑，差点倒在地上。

身旁的谈明和站在一边的步广庭都赶紧把他扶起来。

“林牧师？你还好吗？”谈明还能听到他在念叨，只不过声音越来越小。

“林牧师？林……”

谈明神色一僵。

步广庭注意到林牧师的脑袋在并不明显地冒血，看到谈明神色，以为很严重，赶紧凑过来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可等他和谈明一起凑到林牧师后脑勺这个方向的时候，他也傻眼了。

林牧师破开的脑壳里，没有那些想想就可能会让一些演员晕倒的东西。

反而里面的东西很整洁，就算外面破开了，里面也还是好好的。

那是一个人造的大脑，完全由各种金属物质，高端芯片，以及复杂的电路组成。

迦南现有的技术，足以让你缺胳膊少腿之后，只要花足够的钱，那你就能活蹦乱跳。少了绝大部分器官，也能用人造义体让你活下去。

但现有的技术无法造出大脑，不管造出的大脑多么精妙，存储了多么详尽的关于你的数据，只要这个人造大脑放进了你的脑子里，你百分百会死。

所以，林牧师大概不是什么脑子受伤，换了个脑子的人，而是他本来就这样。

这样的人，在一百多年前被称为“仿人形机器”，因为在战争中的大规模滥用，以及引发的一系列伦理问题，这一高额利润的产业最终被全面禁止。

而今天一个这样的机器人又出现了，甚至技术上更加精湛，没有了那种假人的皮肤质感，让人完全无法辨别它与真人的区别，除了大脑。

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，他们走过来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个裸露的机械大脑。

有一个人尤其崩溃。

他不停地问：“为什么？这个不是已经被禁止了吗？到底还有谁是假的？”

一个村民打扮的人想要扶着他坐下，却被撂倒在地上。

那人压在他身上，哭着问：“你是不是假的？你是不是假的！？你是不是和他一样的假人？”

倒在地上的村民惊恐地为自己辩白：“不是的！我是真的！我怎么可能不是活人？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……啊！”

一把刀差点砍在村民的头上，被莫安和其它几人拉住了。

莫安：“够了，知道是假的就可以了，还有很多路要走，我们至少需要点帮手才能活着回家。”

“可是我为了救他，我放弃了我的朋友，因为那个时候我的朋友看起来已经没救了，但是……如果不是和他走在一起的话，我说不定会有机会救我的朋友的，我的朋友说不定都不会遇到危险。”

“我们是认识二十多年的朋友，我却没有救他。我自以为是地救了一个人，以为至少救了另外一个朋友，结果这他妈地是个假人。”

“为什么啊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那个村民有些茫然地回应他：“对不起，我不知道这些事情。但我……我为什么会是假的？我是真的呀。”

“够了，不要说了。”莫安打断他。

房间里一下子寂静下来，林牧师的细微的呢喃因此而变得明显。

谈明一开始以为他还在按照自己的设定，念着那些虔诚的经文。

但他凑近后听清了，在寂静到一根针落下都能发出巨响的屋子里，其实大家也都听见了林牧师的那几声呼唤。

林牧师轻轻地喊着：“妈妈……”

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一言难尽。

直到林牧师的身体渐渐冷下来，可能只是电池耗尽了，谈明才回过神。

他还是半搂着林牧师的身体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舒服一点。

他抬眼去问步广庭：“为什么啊？要搞这种事情？”

谈明问得很直白，步广庭却没有办法同样直白地回答他，这里没有为什么，只要人的底线可以拉低到哪里，这里就会出现什么。

步广庭最后把谈明的手握在了手心里，他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干这件事情。

他让谈明靠在自己怀里，避免去看那双眼睛。

他只能无力地说：“没事的，马上就会好的。”

莫安环顾四周，最终视线停留在谈明和步广庭身上片刻，但也很快挪开，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晦暗不清，却又隐隐透着某些强烈的情感。

他说：“我们休息一下就走，我会努力让你们都活着回去，我用我的生命担保。”